娃娃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我们走在繁华的商业街上,他的手紧紧牵着我的,像是要将这两个月来失去的时间全都弥补回来。我笑着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此刻的他褪去了警服的肃杀,只像个会心疼人的普通男友。他突然停在一间小小的文创店门口,指了指里面。

「去逛逛,想买什么都行。」

他说着,牵着我走了进去。店里摆满了可爱又新奇的小东西,我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就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我的目光被一个东西牢牢吸引了。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公分高的陶瓷娃娃,塑造成一个年轻警察的模样,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警服,戴着警帽,五官立体,眉骨深邃,嘴唇紧抿着,那神情,那眼神,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版的沈行舟。

我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敲在了心坎上。我太想要了,想要把这个「他」带回家,放在床头,每天都能看见。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局里的紧急电话。他皱了皱眉,抱歉地看着我。

「乖乖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转身走到店外去接电话。机会来了!我的心跳得飞快,像做贼一样,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连忙拿起那个警察娃娃,快步走到柜台前。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店员小姐微笑着看着我。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个娃娃…它卖吗?」

我有些紧张地问,手指紧紧捏着娃娃的盒子。店员小姐点点头,轻柔地报出了价钱。那个数字让我的心凉了半截,比我预想的要贵好几倍,几乎要花掉我半个月的薪水。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我太贵了,不划算,但情感上,我实在是太喜欢了。

「怎么了?这么喜欢?」

一个低沉又带着戏谑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我吓得一颤,慌忙转过身,看见沈行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双臂环胸,靠在柜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洞悉一切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在我紧紧怀抱的娃娃上,然后又移到我涨红的脸上。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觉得它挺可爱的…」

我心虚地辩解着,手里却还是舍不得放开。他轻笑一声,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磁性的沙哑。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娃娃,而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

「是挺可爱的,长得有点像我,对不对?」

他一语道破我的心事,让我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低下头,小声地咕哝着。

「哪有…一点也不像你…你比他好看多了…」

「哦?是吗?那…这个『不像我』的娃娃,我老婆这么喜欢,我当然要买下来。」

他从我手里拿过盒子,直接递给店员,语气不容置疑地说着「刷卡」。我惊讶地擡起头,他已经输完密码,签好名字。他拎着那个装着娃娃的袋子,牵起我的手,将它塞进我手心。

「拿好了,回家就放在我们床上,让它看着我们是怎么办事的。」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劣地低语。我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连耳根都烫得惊人。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前一秒还帅气地帮我买下喜欢的东西,下一秒就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来。

「你…你讨厌啦…」

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他牵着我的手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娃娃,我知道,我提着的不只是一个礼物,更是他给我的,满满的安全感和爱意。

隔天下午,沈行舟又因为局里的紧急任务提前离开了。我独自一人待在公寓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上那个穿着警服的陶瓷娃娃。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肃穆,眼神专注,真的是像极了沈行舟。我越看越喜欢,但不知为何,心里却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它应该要有一对才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或者是一男一女,就像我们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我想要回去那家店,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款式,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行。我抓起钥匙和钱包,匆匆出了门,搭车来到昨天那间文创店。这次我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窗,张望着柜台的方向,想看看是否还有同样的娃娃。

就在这时,店里的两个柜姐收拾着东西,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的耳朵里。

「还好昨天那个警察先生来了,不然那个限量版娃娃真不知道要摆到什么时候。」

一个柜姐说道。另一个随即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对啊,当初委托店里制作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原型帅死了。你都不知道,为了拿到他当初从警校毕业时的照片,老板费了多大功夫。可惜啊,人家现在可是刑警队长,女朋友又那么漂亮,哪是我们能肖想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委托制作?原型?照片?这些词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所以,这个娃娃根本不是巧合,它就是依照沈行舟的样子做出来的?那么,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娃娃?那个所谓的「老板」,又是谁?是谁,这么了解他,甚至能拿到他警校毕业的照片,还不惜费尽心思,做出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娃娃来?

一股强烈的恐惧和不安瞬间将我淹没。昨天沈行舟买下它时的从容,他说「长得有点像我」时那戏谑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全都变了味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不是在隐瞒什么?或者,这个娃娃,是另一个女人的念想,而我,只是个可笑的、不知情的替代品?

我颤抖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我不敢再听下去,我怕再听到一个我无法承受的名字。我一路跑回家,冲进公寓,看着那个静静立在床头的娃娃,它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但此刻在我眼里,却变得陌生而刺眼。那张酷似沈行舟的脸,仿佛在嘲笑我的无知和天真。

我伸出手,颤抖地拿起它。冰冷的陶瓷触感传来,让我心头一凛。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问他?可我要怎么问?问他这个娃娃是不是另一个女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问他是不是瞒着我什么秘密?我不敢,我害怕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会彻底摧毁我刚刚重建起来的世界。我捧着娃娃,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昨天还满满的幸福和甜蜜,此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玻璃渣,将我刺得遍体鳞伤。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寒气和淡淡的烟味。看着我缩在床脚,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陶瓷娃娃,脸上血色尽失的模样,他眼中的疲惫瞬间被惊慌取代。几个大步跨过来,他半跪在我面前,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妳在发抖。」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温热的掌心试图温暖我冰冷的皮肤。我擡起眼,看着他真切的关怀,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个娃娃…是哪里来的…」

我的问题让他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娃娃,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我揽进怀里,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稳定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

「是局里几年前为了做警队形象宣传,找人定做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解释得也合情合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当时选了几个形象比较好的年轻警官做原型,我只是其中一个。后来宣传计划变了,这批东西就闲置下来,大概是店家清仓,才被妳看到。」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可是,我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柜姐的话。费了很大功夫拿到的毕业照…原型帅死了…这些话像魔咒一样,让我无法相信他这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如果只是普通的宣传品,为什么需要费尽心机去拿什么毕业照?为什么又是限量版?

「是这样吗…」

我声音虚弱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感觉到我的怀疑,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嫣瑾,妳在想什么?这只是一个娃娃,一个很久以前的公事而已。」

他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我。但我没有办法安抚。我从他怀里挣脱开,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为什么柜姐说…为了拿到原型照片,老板费了很大功夫?又说…又说那是限量版…如果是普通的宣传品,会是这样吗?」

我的质问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平静的假象上。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镇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沉默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让我无法看懂。那瞬间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我心寒。

「所以…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连声音都带上了绝望的颤抖。我怀里的娃娃此刻变得无比沉重,那份我原以为是心意的礼物,原来包裹着这么多的谎言和秘密。我像是个傻瓜,为了一份不属于我的温柔,感动得一塌涂地。

「我…」

他开了口,却只说出一个字,就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是真实的,可这份真实,却无法再让我安心。因为我知道,他瞒着我瞒着一些事情,而那件事情,足以让他用谎言来掩饰。我渐渐地松开了手,陶瓷娃娃从我怀中滑落,「啪」的一声,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我心碎的声音。

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为我们之间的信任划下了一道鲜血的口子。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堆不再完整的白色碎片,它曾经有着那么酷似他的脸庞,如今却只剩下无法拼凑的残骸。我的世界,好像也跟着这个娃娃一起,碎掉了。

沈行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双拳,指甲深陷进掌心,青筋暴起。他就那样站着,长久的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越收越紧,让我窒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泣不成声。我向他道歉,不是为了娃娃,而是为了那个被我自己亲手摔碎的,脆弱的幸福幻象。他缓缓地擡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血丝,那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让我心口一痛。

「不关妳的事,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没有再看我,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到那堆碎片前,缓缓地蹲下身。他没有去扫那些大块的残骸,而是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最小的、最锋利的碎片,仿佛在拾起他对我破碎的承诺。他的手指被尖利的边缘划破了,渗出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像绝美的红梅。

「嘶…」

他因刺痛而倒抽一口气,却没有停下。他只是专注地、近乎偏执地,将所有碎片都收集到自己的手心,直到那双修长的手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块。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单膝跪了下来。

「嫣瑾,对不起。」

他擡起头,仰视着我,眼眶通红,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恳求。他摊开那只沾满了血和陶瓷碎片的手,像是在献上他破碎的心。

「我骗了妳。那不是警局的宣传品。」

他终于承认了,但这句话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我的心脏。我痛得无法呼吸,身体摇摇欲坠。

「那是…很久以前,我还在警校的时候…一个学姐做的。她喜欢我,毕业前,她送给我,说…说是把我做成娃娃,这样就可以永远陪着她了。」

他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我拒绝了她,也没有收下这个娃娃。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看到它,看到妳那么喜欢…我害怕…我害怕告诉妳真相,妳会乱想,会伤心…我选择了用另一个谎言来掩盖…嫣瑾,我错了…我不该骗妳。」

他说着,眼泪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沈行舟哭。那个永远冷静坚强,像山一样的男人,此刻却跪在我的面前,赤裸裸地将他过去的伤疤,和他此刻的狼狈,全部展现给我。

「妳…可以原谅我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祈求和恐惧,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我看着他手里的血,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地上那堆无法重圆的碎片,我的心乱成一团。我该怎么办?我该原谅他吗?原谅这个隐瞒,原谅那段过去,原谅他那个卑微的,害怕失去我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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