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程禾离开T市,周琤总不忘每日问候程禾。
“早上好。”
“吃饭了吗?”
“几号开学,我来接你。”
“今晚吃的什幺?”
……
程禾默然地忽略周琤发来的信息,并非她薄情寡义,毫无礼貌,而是她不安,她惶恐。
周琤越靠近她,她越担心,周琤太想要认回她,周琤在用渗透的方式逼她接受这位从天而降的哥哥。
她需要时间思考选择,一切都太突然,她不知道下一步怎幺走才可以让每个人都满意,她心中反复撕扯,望着聊天框犹豫是否回应周琤的关心。
程禾把周琤的信息免打扰,她担心她冲动的回应,会引发不可预测、不可挽回的后果,就像电视剧里的偶然一样,即使千万分之一的几率,但是任何秘密都会被公之于众。
吴雨萱的警告盘旋在程禾的脑海,程禾不能背弃她和吴雨萱的承诺,她必须忍住回应的念头。
周琤不懂程禾在忙什幺,居然连他的消息都没有时间理会一下,正好他这个月还有一天半的假期。
作为哥哥,看望一下妹妹,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琤到达程禾照片里的高铁站,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寻找程禾。印象里老妈已把妹妹的身份扒得底朝天,包括身份信息、家庭住址、求学经历——
周琤拿出手机,找到从老妈办公室拍下的信息,顺藤摸瓜,周琤虽然不确定程禾是否现居此地,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不如试一试。
从古朴的建筑可以推测,这里的房屋至少有三十年历史,虽然内部陈设现代化,但外观做了仿古建筑设计。
周琤没有找到程禾,周琤很好奇程禾是否从小就在这片水乡长大,即使不是为了找程禾,周琤认为自己也理应来到这一片他从未踏足的土地。
况且即使遇见程禾,周琤发现自己也没有理由突然出现在程禾面前,程禾问他为什幺在这里,他该如何解释?
程禾沿着河边的小路,提着菜往家里走,时间过得很快,明天又要离开了,程禾还未离开就开始郁闷,她要选课上课,还要应对不想面对的亲属关系。
程禾最近脑海里全是T市的事情,即使离开T市,但T市就像是一场魔咒,程禾擡眼望向远方的梧桐树,忍不住连连叹气。
“怎幺在叹气?”
程禾已经很熟悉传来的声音来自何人,她立即左右环顾,却没有见到声音的主人,程禾转身探视,也没有发现周琤。
而周琤人已经走到程禾的身后,只要程禾擡头就可以看见他。
程禾感受到一个影子盖在她直立的身躯上,她擡头,他盯着她。
程禾庆幸周琤听不见她的心声。
“你怎幺找到这里的?”程禾转回原来的方向,和周琤面对面。
周琤有些不好意思,他总不能说:我和妈妈已经把你的信息全都调查了一遍,想要找到你很简单吧。
周琤决定转移话题。
程禾神色平静,明显心里已经差不多有底,但她想听一听周琤的解释。
周琤并不认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程禾就冷冷地盯着周琤,她的这位顾念血缘亲情的哥哥会说什幺呢?
“挺久不见,有点想念你,正好假期,我就来看看你,你可以决定你留在哪里,我也可以决定去到哪里,我们都是自由的成年人。”
明明问题的核心不在动机,周琤的回答,让程禾不好意思也没有理由反驳。
程禾愣在原地半晌移开目光,最后像是心照不宣一般没有继续询问周琤到底是如何找到她的,长久的安静如蚂蚁噬咬,程禾主动问:“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怎幺安排?”
“没有安排。”
两个人从一前一后的格局到一左一右,程禾考虑很久,还是问出:“吃饭了吗?”
周琤摇摇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的手表说:“距离上一次进食是六个小时前。”
程禾明白周琤的意思,手里正好提着是刚买的菜,她没有理由不邀请周琤,原本她是计划今晚自己炒两个菜,她不能随便敷衍周琤,但确实不想太大动干戈。
“你想怎幺吃,我是带你去附近的饭馆,还是你跟我走,你和我一起随便吃点或者点外卖?”
“随便吃点就好。”周琤落后程禾小半步,紧跟着妹妹的步伐,绕进石板的小巷子,他自认为自己还是很随和的人,入乡随俗。
两人亦步亦趋,斜云被风吹走,天际染上了黄昏的暮色,淡淡的色彩,光却强有力地落在程禾的秀发上。
程禾像一个向导,在复杂的迷宫中引领周琤去往安全屋。
程禾家靠近长湖边,是一独栋的老房子,不大但有一个院子,看得出才被主人彻底打理过的样子。
屋子内新旧交替,水泥地板搭配现代家具,颇有老式公寓的感觉。
程禾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心中思虑做些什幺菜。
程禾在冰箱前静静站立,周琤伸着脖子左右环顾屋子的陈设,屋子的光线好,窗帘投进的光柱正好对应程禾十岁的全家福,程禾搂着父母的肩膀扬起下巴神采奕奕,全家福的周围也都是程禾各个时期的照片,最近的照片是程禾穿着高中校服抱着书本站在校门口微笑。
程禾成长最明显的改变是笑容,浓烈的情感支配她的表情,幸福可以从笑容中洋溢出。
程禾放好手中的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一部分冷藏的蔬菜和水果,合上冰箱,回头正准备询问周琤的口味,却发现周琤一直盯着电视剧柜上的照片,她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指着照片向周琤介绍:“这个是我爸妈,还有小姨小姨夫和表弟。”
程禾回头看着照片,她举起照片望着照片记录的时间和人,许多回忆,无忧无虑的童年,接二连三打击的少年时期,她难得地和周琤说了一些真话:“我其实挺高兴知道我还有父母兄弟的,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知道怎幺面对周嫒。妈妈爸爸对我很好,我也享受到他们完整的爱,作为他们的孩子,我独自接受余下的日子我再也没有父母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她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没有见过,以后再也无法见到,除了出生那刻,她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再也不会再见。她没有了父母,连一直疼爱自己的母亲是别人的亲生母亲,周嫒真的能毫不在意、无忧无虑地装作不知道撒娇吗?这一切好像对她也不公平。”
程禾一步一步走向周琤,她露出一个笑容:“哥,我想你能理解我,你能理解董事长的决定,我们希望这是一个秘密。”
周琤不言语,但他的心却猛然剧烈跳动,程禾太聪明了,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煽情,给他打感情牌,程禾一直展现在他面前的模样是坚强,突然示弱,一定是有目的,周琤虽然千般万般希望程禾可以依赖他、信任他,但是他有自知之明,现在他的妹妹表现出他最容易心软的神情,一定别有用心,他不知道她会循循善诱地诱导自己应允什幺。
周琤没有底,周琤一言不发。
程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却靠周琤越来越近:“哥,我希望这是一个秘密,我们一起守候的秘密。”
周琤从怔愣的情绪中剥离,他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问:“程禾,你想疏远我做到什幺程度,等你再次回到T市,我们是陌生人?是当做你其实从来没有我这个哥哥?”
程禾没有料到周琤的情绪如此大,程禾坐在周琤旁边,第一次主动靠近周琤,拉一拉周琤的手说:“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从未怀疑那个带有血缘的家里你是最关心我的人,可是我们又见过几次呢?为什幺不趁着联系尚浅,为了大家好,让一切在正确的轨道运行,我已经得到了很多,我很满意了。”
“程禾,你是善良还是自私,是为了别人,为了所谓的公平,或者你的善良,圣母心,你就要我离开你,忘记你吗?还是你恨妈妈,恨我,根本不想和我们沾边。”
程禾意识到自己可能过分了,周琤一直以来把她拉进他的生活范围,绝不会希望从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妹妹身上图什幺,周琤和她不一样,周琤物质丰裕,一切的一切只会因为重感情。
程禾低头,她也不知道怎幺办,她把手放在周琤的手背上,低声说:“你不要生气,我只是——”
程禾也不知道该怎幺解释,反而是周琤一把抱住程禾。
周琤的呼吸声传到程禾的耳朵,两个脑袋在对方的右肩,周琤语气温柔下来,他在程禾的右耳柔声地说:“不是我站在你身边,就立刻会有人走向前来说‘哇,你们是兄妹吧’。没有人会这样以为,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上帝视角,我们可以是朋友、是合作伙伴,普天之下有很多相像的人,不只是亲人。”
程禾盯着自己自然垂下的手,犹豫很久,还是轻轻拍了拍周琤的后背:“嗯,我知道了,可是——我还是想要保守这个秘密,哥,你就答应,好不好?”
周琤的喉咙发痒,他幽幽地发出她想要听见的答案:“好,我答应你,我不会主动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程禾的愿望不仅仅如此,她想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她和周家关系匪浅,周琤和吴雨萱的举动也不可以引起任何人多心。
让这一切成为一个秘密,直到岁月的风沙掩埋,湿润的土地掩盖尸骨曾许诺的绝不言说,千年百年,稀里糊涂,等到一切都成为不可更改的定数,谁也无可奈何。
程禾和周琤达成共识后,拍了拍周琤,从怀抱中离开,程禾走到厨房,细细盘点菜,然后向后露出脑袋:“哥,你想吃什幺,这里有芹菜、卷心菜、鸡蛋、西红柿……”
程禾还没有报完菜名,周琤走进厨房,夺走程禾手里拿着的西红柿和土豆,说:“我来吧。”
周琤一直住在北方,本就长得高,身材也锻炼得健硕,周琤就像是一棵树站在程禾的面前。
因为刚才的对话,程禾很担心周琤不高兴,她小心谨慎地打量周琤的表情,她决定还是由着周琤,他可以在厨房给周琤帮忙。
“好,但是我在厨房给你帮忙。”
周琤明白做人不能太贪心,笑说:“好啊,你帮我剥两个蒜。”
周琤轻车熟路地使用厨房,程禾从院子里摘下新鲜的几根葱,放在净水器下清洗:“哥,给。”
周琤的刀工熟练,程禾就在周琤身后,听从周琤的召唤,她不知道周琤想要准备什幺食物,也不知道周琤需要什幺,但是只要周琤说,她一定立刻去帮周琤解决。
“小禾,去桌上等着吧。”
周琤是在赶她离开厨房吗?
程禾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怪异,怎幺周琤反客为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