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6
国庆,顺发纺织厂,三个半大孩子走进了职工院。
林一言在最前头领路,后方跟着陆昭城一路四处打量。反倒是女孩落在最后,头耷拉着,恹恹地盯着脚下的路,没了平日那股得意劲儿。
前方男生有说有笑,走至第四排,他轻车熟路从门边窗台上的杂物盒里寻着钥匙,把江多的门打开,招呼着陆昭城进来。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屋内窄得像个长盒子,进门就是卧室,再往里,也只隔了一堵薄墙分出洗手间,站在门口便能望底。
陆昭城不知如何下脚,看着狭小屋子,询问要不要脱鞋。
这话像根刺,身后恹恹的女孩瞬间挤上来,一胳膊把他撞开,嘟囔一句。
“装什幺装呢...”
他倚着门,漫不经心弹掉肩上灰尘,干脆不脱鞋了。扫视一圈屋子,把一口袋零食放在床尾后,目光落灶台边堆着的蜂窝煤,和墙边姥姥辈留下的缝纫机上,上面摞着杂物与过季的厚棉絮。
“你家长呢?这屋子这幺小,你跟你爸妈睡一张床?”
陆昭城问她,江多装没听见,把书包往藤椅上一摔。
林一言挪着落地扇,在床边插上电后,脱了鞋瘫倒在床上吹着凉风,随口替江多回答。
“她家里人不住这,住前两排。”
顺发纺织厂近年经营不善,大半职工都走了。早年江多爸妈都是厂里职工,分安置房时闹了离婚,各自分了一套,后来婚没复成,她爸跟厂里一个乡下女人跑了,只剩她妈。如今她妈也找了个厂里的伴,住前两排,江多平时除了去吃饭,都一个人待在这屋。
“那倒爽,一个人住。”
陆昭城转过身,故意走到深墨色老式衣柜前,手掌蹭着柜门,作势要打开。
女孩被他惹得一惊一乍,像个随时都会被针刺后爆炸的气球,她立刻扭头冲过来,指着他。“有没有礼貌啊你,敢打开你就死定了!”
“言哥,帮我盯着他,我去跟我妈说你来了。”
林一言抱着她的枕头调整姿势后朝她摆手。“放心吧,去。”
江多走到门口都还一步三回头,一脸凶怒模样地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陆昭城才擡脚踹了踹床腿。床上的人正架着手机打游戏,白皙的指节飞快搓弄屏幕。
“她好歹是个女的。”
林一言动作停顿,把手机一扔,单手托着下巴朝他露出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又如何呢。”
陆昭城啧了声。
屋外,脚步飞奔在水泥地面。
第四排原本住了二十户,如今只剩三户,其中一户还是厂里的看门狗窝。其余房门都被撬开过,里面扔着破家具,连铁栏杆都被拆去卖了废品。
她的家境实在拿不出手,那点埋在心底的自卑,直到刚才才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因为陆昭城没有说什幺鄙视的话,但他这个人依旧很贱就对了。
“妈,妈!”
江多扯声喊叫,站在门外。
没多久,屋内的妇女掀帘开门,身后电视声吵嚷着,吴梅下午打牌输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一言来了,晚饭我不过来吃,你给我拿俩蛋。”
一听是林家那孩子,吴梅脸色缓和了些,转身回屋往塑料口袋里装了俩蛋,又丢了几个橘子进去。
“你嘛好生招待人家,要过来吃我就多焖点米饭。”
“别天天吃泡面,人家男娃娃要长身体的嘛。”
吴梅揣着心思,想娃娃以后跟人处对象,结亲家。江多听着她妈唠叨,想着快点走,但磨蹭了下又再次开口。
“不够,再拿一个吧。”
国庆作业一笔没动,屋子里闹哄哄的。
小时候林一言跟奶奶闹脾气,就来江多这睡,这里有他的牙刷,拖鞋,甚至还有一套睡衣。
当然他家也有,也放着属于江多的东西。
一切都没变,如今只是多了个人而已。
陆昭城也渐渐放开了。他脱鞋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笑闹着,江多则夹起一块蜂窝煤,去外边树旁的小炉子生火。她把烧透的白炭夹出,换上新煤,把水壶接满水烧着。
三盒泡面依次摆开,女孩脸上沁出薄汗,正专注间,肩膀忽然一沉, 林一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手从她脸侧伸过,指向泡椒味那盒。
“我要这个。”
汗珠从鼻尖滑落,江多埋着的头点了点。
屋外一阵响动,陆昭城把鞋穿好拉门。
夜晚七点,天似是要黑透,也到了看门老头放狗的时间。他牵着几条狼狗,铁链哗啦作响,狗兴奋地狂吠。
陆昭城从门缝好奇探头一看,立刻皱着眉缩了回来。
“不咬人吧?我天,也太大了。”
江多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人拉出去。
“不咬人,你没见过世面吧,来啊,我带你瞧瞧!”
她终于找回场子了,顽劣劲儿一下上来,想着陆昭城那怂包样就想笑,她强势把门拉开,叫了几声狗名,狗立刻汪汪呼应着。
可她拽着的胳膊却纹丝不动,陆昭城赖在门口,拼命往回缩。
青春发育后,她和男生真正的差距已经越来越明显。
“言哥!”
她喊了一声,递了个眼色。林一言立刻心领神会,绕后伸手,推着陆昭城的肩膀配合江多把人硬拉了出去,三个人瞬间扭成一团打闹。
“哈哈哈哈哈哈!!!”
“陆昭城,你怂得要死!!”
江多笑得仰天,像个占了上风的霸王。
许久之后,知了在夜里嘶鸣,烦躁闷热的黑夜彻底降临。
她起了个表率作用,大家都把作业写了一小半。而那三盒美味的泡面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颜色各异的空盒重叠在一起,堆积在房间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