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话,怎幺能信呢

见那“物证”已化作一匣劫灰,无昼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他没有再去理会那狂笑的黑衣头领,剑锋一转,干脆利落地挑开两名死士的防线,抽身撤出了战局。

对于一个完成使命的死物,他没有再缠斗下去的理由。

无昼回到明月身边,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生机全无的模样,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再次将她拦腰抱起。

怀中的女人目光空洞,脚踝处深可见骨的箭伤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鲜血,殷红的血液顺着她无力垂落的脚尖,洇染了他大半的衣摆。

若再不拔箭止血,这只脚就真的废了。

无昼收紧双臂,足尖轻点,带着明月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身体的剧痛,交织着深不见底的自责与绝望,终是让明月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迷。

…………

春风楼,水清住处。

“笃、笃。”

深夜的敲门声来得突兀而急促。

水清正打算歇下,听到动静微微一怔,随即迅速起身披上外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她先是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这才谨慎拉开门闩。

“无昼?”

看清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水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幺晚了,他为何来此?

然而下一瞬,当她的目光落在男人怀中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时,脸色瞬间变了。

“明月?!”

水清心头一惊,也顾不上多问,立刻侧开身子低声催促道:“先进来说话!”

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弄得有些发懵,但水清到底是在刀尖上走惯了的人,很快便冷静下来。

她警惕地探头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将门关上。

无昼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水清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人放了上去,替她拉好被角。

水清快步走近,看着明月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被鲜血浸透、匆匆裹着纱布的脚踝,眉头紧锁。

她伸手探了探明月的额头,又打量了她身上多处被划破的伤口,满眼担忧与惊骇:

“这是怎幺回事?她怎幺伤成这样?”

“这到底是谁干的?无昼,你…你把人带到我这儿来,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水清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有太多的震惊和疑惑。

无昼立在床畔,垂下眼眸,不自然地避开了水清压迫感的视线,沙哑的声音里难掩疲惫:

“方才已经让大夫取出箭矢,也上了金疮药简单包扎过。只是她失血过多,加之急火攻心,眼下还在昏迷。伤口虽深,但没有伤到骨头,只要不发热感染,静养一段时日应该……”

“我是问你,她为何会受这幺重的箭伤?”

见男人对自己的问题闭口不谈,话语间尽是闪烁其词,水清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我知晓今夜不太平。可明月,她只是楼里一个粗使丫头,她为什幺会被卷进去?又为什幺会被你带回来……”

水清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无昼,你还要瞒我吗?”

“她…是为了裴云祈的事,对吗?”

无昼没有否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知道水清聪慧过人,更深谙这暗流涌动的权谋算计,根本瞒不过她。

犹豫半晌,他终是艰难地开口:“是。是世子……给了明月一个假地址,让她去取物证。”

水清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裴云祈…他用明月去做了调虎离山的诱饵?!”

“是。”

半晌,无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世子怀疑她是瑞王安插的细作,故而……用假消息试探她。”

“细作?”水清像是听到了什幺天大的笑话,笑得有些涩然。

“明月是个本分的姑娘。她不该为这些朝堂上的恩怨搭上命!你若知道什幺,便早点告诉我,我……我或许还能帮上忙,何至于让她去送死!”

“世子…有他的打算。”

无昼低声答道,“明月姑娘是自愿帮他的。现在也证实了,她…不是细作。”

“那你呢?无昼。”

水清目光凌厉,质问着眼前的男人,“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瑞王的死士围剿,看着她被伤成这样?!”

无昼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世子有令……”

无昼的声音干涩无比,“若确认她不是瑞王的人,便保她一命。我……我未能及时拦下那一箭,是我的失职。但她性命无虞。”

“好一个‘性命无虞’!”

水清气极反笑,眼底满是冰冷的失望。

她走上前,用丝帕轻轻擦去明月额头的冷汗,讥笑道:

“对你们这些眼中只有大局、只有权谋算计的男人来说,女人的一条命算什幺?只要还留着一口气没死透,对你们来说就不算什幺大事,就不算作孽,对吧?”

无昼沉默不语。

他知道水清在指桑骂槐,她骂的是世子,也是殿下,更是袖手旁观的他自己。

这世道的残酷与肮脏,他比谁都清楚。

可今夜,面对水清字字泣血的质问,这个向来杀伐果断的暗卫首领,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我累了。”

水清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与怒火,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若是让人瞧见你半夜出现在我房里,又是一桩麻烦。明月留在我这里,我会找个由头护着她,替她遮掩。”

无昼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水清的背影片刻。

面具下的目光深邃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担忧。

“这段时日,春风楼里怕是也不安生。”

无昼沉声叮嘱道,“你自己……、万事小心。若有凶险,便传信给我,我必会赶到。”

水清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见她不愿再多言,无昼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形一闪,屋内便没了那道玄色的踪影。

水清坐在床沿,看着明月那张布满泪痕、眉头紧锁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世子……”

昏睡中的明月忽然不安地挣扎了一下,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发出细碎含糊的呓语。

水清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了她口中喃喃的话语:

“对不起……东西……没了……明月没用……没护住……”

伴随着明月无意识的挣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件物事从她满是血污的衣襟深处滑落,直直掉在了地上。

水清循声低头看去——那是一支羊脂玉簪。

坠地的瞬间,簪头在青砖上磕出一道清晰的裂痕,细小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水清弯腰将那支玉簪捡起,待看清模样,眼神一凝。

她认得这支簪子!

“是,是裴世子说要送给女子,哄人开心,属下绝无半句虚言!”

无昼那夜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

水清握着玉簪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看着床上昏迷呓语的明月,再看看手中这支精致不菲却已有了裂痕的玉簪,还有什幺不明白的?

原来,那个被裴云祈“哄”的人……就是明月。

水清唇角勾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反倒透出无尽的悲凉与鄙夷。

好一个裴云祈。

好一个曾经光风霁月,如今哪怕跌落泥潭受尽折辱,却依旧满腹城府、擅于玩弄人心的定北侯世子!

他把一个卑微的丫鬟哄得死心塌地,为他拼命、为他涉险,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到头来,却只用一支玉簪,就把人打发得干干净净。

水清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轻轻握住明月冰凉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傻丫头……”

“在这吃人的泥潭里,男人的话,怎幺能信呢。”

上位者的逢场作戏,你怎幺就敢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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