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急的,我可以等!

“我不走!”

苏棠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她堂堂丞相的掌上明珠,放下所有的矜持与颜面,第一时间跑来探望他,换来的却是他一句冷冰冰的逐客令!

大小姐脾气瞬间被激了上来,苏棠眼眶通红地瞪着眼前冷若冰霜的男人,委屈地喊道:

“你以为我真的什幺都没做吗?!你以为我就只会哭哭啼啼吗!”

男人蹙眉,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苏棠反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小声嘟囔着:

“本小姐…可是把从小攒到大的私房钱,全都花在你身上了……”

闻言,裴云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苏棠擡头,声音夹杂着几分小女儿家的羞赧:

“我让翠儿乔装成富商家的管事,带着银子去找了春风楼的金妈妈。我让她拿钱打点,寻个由头……把你、把你给‘包’下来!”

说到此处,苏棠的脸颊已是红透,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但她还是咬着牙,将藏在心底的少女情肠大声宣告出来:

“那是什幺腌臜地方?我怎幺能忍受……怎幺能忍受你这般清冷如玉的人,被那些风尘女子玷污?!我可是花了重金,才买下你一个清净!”

“云祈哥哥是我的!就算你落难了,除了我,谁也不许碰你!”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苏棠也顾不得什幺世家千金的体统脸面,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裴云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错愕。

他想起阴老怪死后,金妈妈对他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再也没提过让他接客的浑话。

他一直以为那是沈妄和无昼在暗中施压警告,却怎幺也没想到,这其中竟藏着苏棠的手笔。

历经这般起落,本以为世态炎凉,往日攀附的世交故友皆对他避之不及,能做到不落井下石便已算仁至义尽。

虽理智上明白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不曾苛责,可心底终究还是结下了芥蒂。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一向被他视作娇蛮任性、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竟愿意为了他散尽千金,替他周旋。

裴云祈垂下眼睫,沉默了良久。

再擡起眼时,男人眼底的冷厉与防备已然卸下了大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棠面前。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哭花了的妆容,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不自觉地软和了几分:

“你这丫头……行事怎的如此莽撞。那幺大一笔财物,若是被人查出来是你苏府的手笔,你爹岂不是要被你连累?”

苏棠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裴云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有再自称“裴某”,也没有再冷冰冰地叫她“苏小姐”。

“罢了。”

裴云祈微微低头,声音温和,说道:

“棠棠。这段日子……多谢你。”

这一声久违的“棠棠”,这句沉甸甸的道谢,瞬间击散了苏棠所有的委屈。

“云祈哥哥!你终于肯叫我棠棠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念着我的!”

苏棠激动得忘了规矩,一把拉住了裴云祈的衣袖,撒娇的笑着。

这一次,裴云祈没有再避开,只是任由她紧紧地拽着,听着她叽叽喳喳的欢呼。

“谢什幺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棠眉眼弯弯,顷刻间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鲜活模样,喋喋不休地开始倒苦水:

“你都不知道,我爹知道我偷偷把钱送出去之后,气得差点没把我打死!他拿着藤条在阁楼外骂了我足足半个时辰,说我是苏家的逆女。可是那又怎幺样?如今你沉冤昭雪,官复原职,我看我爹还能说什幺!”

“云祈哥哥,你瞧你瘦了这幺多,那春风楼的伙食肯定连猪食都不如!明日我便让厨房炖了百年人参乌鸡汤,亲自给你送来好好补补!”

“还有啊,我这段时间被关在家里,错过了好些新出的胭脂和首饰。过几日,你陪我去珍宝阁转转好不好?我听说那里新出了一批……”

苏棠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把这几个月积攒的委屈、思念、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忽然红了脸,眼神闪烁地偷瞄了裴云祈一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试探的娇羞:

“对了……云祈哥哥,如今侯府的危机既已解除。那……那我们两家先前的婚约,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爹这两日虽未明说,但我瞧得出他的态度已经软化了许多。若是老侯爷在天有灵……我是说,若是你亲自登门拜访……”

她越说声音越小,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那个肯定的承诺。

然而,裴云祈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地给出回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苏棠拉着他的袖子,听着她滔滔不绝地描绘着两人的未来。

可不知为何,他却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变得异常遥远。

曾经无比熟悉的鲜活与喧嚣,此刻听来,却像是一阵阵烦躁的嗡鸣,不断在耳畔盘旋,刮得他眉心隐隐作痛。

“棠棠。”

裴云祈缓缓地将自己的衣袖从苏棠的手中抽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明媚少女,眼神复杂,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沧桑:

“侯府亡魂未安,府中事务更是一团乱麻;宁王那边也还有诸多朝堂上的烂摊子需要我去协助料理。提亲之事……眼下绝非良机,不宜再议。”

苏棠脸上笑意凝固,眼底难掩失落,但她很快便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道:

“我懂的!云祈哥哥现在是以大局为重,我不急的,我可以等!”

“嗯。”

裴云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退后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带倦意:

“我有些累了。这几日在诏狱和春风楼留下的旧伤尚未痊愈,需要静养。你先回去吧,莫要让苏相担心。”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严不严重?快让我看看!”

苏棠一听他受伤,立刻又紧张了起来,急忙伸手就要去查探他的情况。

“不碍事,已经上过药了。”

裴云祈微微侧身,再次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回去吧。听话。”

听到“听话”两个字,苏棠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舍得,却也知晓裴云祈的性子。

她不敢再继续死缠烂打惹他生厌,只能委屈巴巴地咬了咬嘴唇,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那……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一定要把那人参鸡汤喝完!”

“嗯。来人,送苏小姐。”

……

说来也可笑,同样是倾尽自身所有,只为在这泥潭中替他护住一份清白体面。

相府千金散尽钱财,换得他卸下心防、动容感念;

青楼丫鬟豁出性命,却只换来一场以身为饵的死局。

说到底,这位自诩清高的裴世子,骨子里便是门第教养下的傲慢凉薄。

只是,玩弄人心者,终受其反噬。

此时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又怎会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了这个被他轻如草芥的丫鬟,痛入骨髓,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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