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王朝,国祚绵延,已历数代。
当今圣上年方不惑,龙体康泰。然东宫太子却是个出了名的药罐子,这储君之位,形同虚设。
如今庙堂之上,隐隐分为两派。
一派以定北侯府为首,扶持宁王沈妄。
宁王乃柔妃所出,而柔妃正是侯府老夫人的胞妹。宁王与世子裴云祈自幼亲近,虽出身贵胄,却厌恶世家垄断,力主科举取士,广纳寒门,因而颇得军中与清流拥戴。
另一派,则是树大根深的瑞王党。
瑞王沈戈,母妃淑妃出自三朝元老宋家。
宋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利益交错,难以动摇。
北离民风开放,京城从不设宵禁,亦不忌龙阳之风。
入夜后,长街明灯如昼,笙歌不绝,俨然一座不夜之城。
而春风楼,便是这京城首屈一指的风月之地。
这里不仅有娇媚的女儿家,更有清秀的少年郎,无论男女,皆能在此寻得片刻极乐与放纵。
只是今日,这常年不歇的春风楼,竟破天荒地在白日里闭了门。
往日里丝竹不绝、娇嗔软语交织的销金窟,此刻静得可怕。
大堂内,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老鸨金妈妈,正领着楼里上下几十口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姑娘们个个浓妆艳抹,却难掩面上的惶恐,小厮和粗使丫头们更是将头深深埋在青砖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明月跪在最角落的廊柱阴影里。
她一身粗粝发硬的灰布短褐,乌发仅用一根荆钗草草挽起,左半张脸深深隐于暗处。
那是一块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从颧骨蜿蜒至眼尾,将她原本清秀温婉的容颜毁得面目全非。
可明月从不在意。
丑陋,是她在这吃人的烟花地里,唯一能保全清白与自由的铠甲。
她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活着,干净自由地活着,比什幺都重要。
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自有记忆起便被钱妈妈捡回楼里。
说得好听是收养,说得难听,不过是养大后以色侍人、替她挣银子的工具。
因在那十五月圆之夜被捡到,才得了“明月”的名字。
自多年前意外伤了脸后,金妈妈便不再费心供养她。
明月便在这花楼里干些端茶递水、扫地劈柴的粗活,只为多攒几两碎银,有朝一日能赎身南下,去到魂牵梦萦的江南。
她常听来往的客人与说书先生提起,江南是个水软风轻、鱼米丰饶的好地方。
此刻的明月,正低着头,心里隐隐不安。
她知道今日来的是谁——定北侯世子,裴云祈。
三年前,长街宴游。春风楼的姑娘们挤在二楼栏杆前,撒花掷果,只为看一眼那位名动京城的定北侯世子。
身为粗使丫鬟的明月,自然被挤到最外围,踮脚也只能从人缝中窥见一角。
可就是那遥遥一眼——
透过漫天的飞花,她望见了那个打马而过的少年。
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如远山初雪,一袭月白锦袍在春风中猎猎,脊背挺得笔直,清高孤傲。他甚至不曾擡眼,去看那些倚栏娇呼的女子。
那一刻,明月的心像是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明月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好看的人。
她自幼长在这风月堆里,睁眼便是熏人的脂粉酒气;入耳是姑娘的莺语、鸨母的尖斥、醉客的粗喘与咒骂。
眼前晃动的,永远是那些油腻的手、贪婪的眼、藏于笑靥背后的算计与不堪。
她见过嫖客掐着姑娘的脖子逼人强笑,见过姐妹为争一个恩客在暗处下药使绊,见过有人被打得蜷在地上,血混着胭脂糊了一身,却还得爬起来,继续迎客。
欲望像霉菌一样爬满墙角,也爬进人心,连空气都黏腻发臭。
明月在这样的泥潭里长大,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进最深的角落。
她原以为世上男子皆是如此:肮脏、贪婪、面目模糊。
直到那一日,透过漫天飞花,看见了他。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鲜活又明亮的存在。
像一缕月光陡然坠进深渊——短暂,却亮得刺眼,几乎让她不敢直视。
那光亮太干净,太遥远,却足以让她在往后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一遍遍描摹。
她不敢奢望靠近,只敢在劈柴的间隙、端茶的余暇,借着旁人闲谈的只言片语,拼凑他的模样:定北侯世子裴云祈,武艺超群,性情清傲,宁王最得力的臂膀,朝中多少人艳羡,又多少人忌惮。
她想,他那样的人,合该永远站在云端,不染尘埃。
可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短短三年,这位曾光风霁月的世子爷,竟被生生拖入炼狱。
定北侯府以通敌叛国之罪,一朝倾覆,满门抄斩。
宁王沈妄与柔妃跪求三天三夜,圣上才勉强网开一面,留下了裴云祈一条性命。
然而免死容易,活罪难逃。
瑞王岂肯放过这打压宁王羽翼的良机?
一番挑拨离间,圣上下旨——断其经脉,废其武功,褫夺世籍,打入贱籍,贬入春风楼这京城最下贱的南风馆与青楼合营的腌臜之地,无召不得赎身。
思及此,明月藏在袖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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