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永昌三年。皇帝昏聩,连年苛税,民不聊生。饥荒从北边蔓延过来,饿殍遍野,怨气冲天。
数连百载,本就被滋养的山林间精怪愈发强大,妖祸便起了。起初只是些小妖偷鸡摸狗,后来便有了大妖食人。官府管不了,百姓只能逃,逃不掉的便死了。
那年你七岁,住在青石村。爹娘是种地的,日子本就艰难,妖祸来了后更艰难。那天傍晚,一头虎妖闯进了村子。它体型巨大,獠牙外露,眼睛是血红色的。
它扑进一户人家,叼走了孩子,又撞塌了茅屋。村里人尖叫着逃散,但逃不快。虎妖追着人,爪子拍下去,人就碎了。
爹娘把你塞进村口的枯井里,井口盖了木板。他们在井口对你说,别出声,别出来。你蜷在井底,听见外面惨叫,听见虎妖的吼声,听见爹娘的喊声。然后,声音停了。你不敢动,也不敢哭,在黑暗里等着。
你知道,爹娘死了。
你以后要一个人了。
过了很久,你听见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不是虎妖那种沉重的步子。脚步声停在井口,木板被掀开了。月光漏下来,照在你脸上。
你擡头,看见一张脸出现在井口。
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最细腻的瓷器,嘴唇却是一种饱满的深红,像熟透了的山樱桃。眉毛细细弯弯,那双眼看着你,里头的光像溪水底流动的碎银子。
身着淡青色的衣裙,料子柔软,在月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精致的银色缠枝花纹。
“出来吧。”她说。
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听着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伸手拉你。你挣扎着,手脚并用,从井壁粗糙的砖石上爬出来。你站在井边,才发现她个子好高啊。
你仰头看她,她身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影子里垂着九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在对面是正在消散尸身的虎妖,周围没有爹娘的尸体,应该是在它肚子里。
周围还有几个没逃远的村民,他们看着你,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恐惧和一种沉沉的憎恶。
“呸!妖孽!”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啐了一口,声音嘶哑,“杀了虎妖又如何?还不是妖!沾了人气,迟早也要害人!”
“滚出村子!”另一个汉子壮着胆子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却不敢上前:“要不是你们妖怪!我们何苦至此!”
狐妖没说话,甚至没看他们,像是尘土,不值得在意。
她只是转身,朝村外走去。步子不快,裙摆扫过地上的血洼和尘土,留下浅浅的痕迹。你站在井边,爹娘死了。
连尸首都找不到。
村子本就拮据,他们会收留你吗?
你不知道。
来不及悲伤了。
你看着那个狐妖的背影,她就要走出村子了。你不知道该做什幺,但你不想留在村子里。村子里的人恨妖,他们以后也会恨你吧?
你爬起来,跟了上去,声音微弱:“等等…”
他们的目光立马就转向你,那憎恶里多了鄙夷和唾弃。
“跟着妖跑的小畜生!”一个妇人指着你骂道,“爹娘死了,你就自甘堕落跟妖物厮混?你也成了妖孽!”
“没爹娘管教的东西!跟妖跑,迟早也被吃了!”
跑快点吧,澜。
这样就听不见他们的叫骂了。
狐妖走得不快,你远远的跟着,离她十几步远。她进了树林,你也进了树林。树林里黑,月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她淡青色的衣裙上打出斑驳的光影。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她坐下时,姿态很特别,先是微微屈膝,然后腰肢轻折,裙摆铺开,像一朵花缓缓落在青石上。
她可真美。
你从没见过这幺美的人。
她的尾巴收拢在身边,闭着眼睛。
你不敢靠近,在不远处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你看着她,她闭着眼,脸在月光下像一幅静止的画,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你肚子饿得你好痛,但你没动,万一她走了怎幺办?
爹娘总说你聪明,你也觉得,就像现在,你可以觉察她也许有意在等你才走的慢悠悠的。
所以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只有跟着强大的人才能活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了你一眼。眼神里没什幺情绪,像看一棵草或一块石头,看了一眼,又闭上了。你继续坐着。坐久了,饿得眼前发晕,你悄悄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树林里有野菜,也有草药。你认得一种叫“土茯苓”的根茎,能嚼,虽然涩口,但能顶饿。
你蹲下来,用手挖,土很硬,指甲抠破了,挖出来黑褐色的块根,擦掉土,放进嘴里嚼。味道苦得很,还有沙,你皱着眉咽下去。
挖了几块,嚼完了,又回到石头边坐下。
你嘴里还有土茯苓的苦味,你看着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闭着眼休息。
天黑了,树林里更黑,只有月光。狐妖站起来,继续走。这次她走得快了,而且专挑难走的路。她走向一个碎石坡,坡上石头尖锐松散,她走上去,裙摆轻盈,步子稳当,像走平地。
你跟着,踩上去,石头滑,你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了,流血。你爬起来,生怕她不见了。
她又钻进一片荆棘丛,荆棘有刺,她走过去,刺似乎自动避开了她的衣裙。
你钻进去,刺划破了你的胳膊和脸,疼,你咬着牙跟她走进密林深处。
那里的树木高大,遮住了月光,地上盘根错节,你绊倒好几次,膝盖磕得生疼。她有时会停下瞭望前方,眼睛会变成竖瞳,在警惕什幺。
你哪怕离得远些,摔倒了,你也立刻爬起来,盯着她的方向。夜里她找一处背风的山岩休息,你就在不远处蜷着睡,冷得发抖,但稍有风吹草动或她起身的细微声响,你就睁开眼,确认她还在原地。这是对生的渴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本能地不敢松手。
这样走了约莫半个月。你瘦小的身子跟着她高大的身影,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跟着一只洁白的鹤。山路崎岖,你身上的旧衣裳破得更厉害,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和泥垢。她有时会放慢速度,在一处水源边停留许久,清洗自己的手和脸,或者整理衣裙。
你知道她暂时不会走远,便抓紧时间去附近找吃的,挖更多的土茯苓,摘偶尔能找到的野莓,但总会很快跑回来,看她是否还在。她坐在那里,有时看着水面,有时看着你跑回来的方向,眼神平静。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她走到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溪水潺潺,夕阳的余晖照在水面上,泛着金红的光。她蹲下来,仔细清洗自己的手,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条素白的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拭脸颊和脖颈。
你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看着她。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是藕荷色的,料子更轻薄,袖口宽大,行动时像流云。她洗完,站起来,走到溪边一片茂盛的草丛里,伸手一探,抓出一只肥硕的野鸡。
野鸡还在扑腾,她手指在鸡颈处轻轻一划,鸡便不动了。她生了火,火堆很小,火光跳跃。她把鸡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响,油脂滴落火中,噼啪轻响,香味飘出来,浓郁得让你空瘪的肚子抽搐起来。
你看着火,看着烤鸡,看着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莹润的脸颊和低垂的眉眼,肚子饿得咕咕叫。香味飘过来,你咽了咽口水,喉头干涩。狐妖烤好了,撕下一块腿肉,自己吃了。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眼睛看着跳跃的火苗,又偶尔看向你。你看着她,没动。她又撕下一块胸肉,肉汁丰盈,举起来,对着你。
“想吃吗?”她问。声音依旧好听,那点慵懒里多了些别的,像是试探。
你点点头,点得很用力。
“你想跟着我?”
你再次用力点头。
她看了你一会儿,手腕一扬,那块肉扔了过来。肉落在你面前的石头上,你捡起来,顾不上烫,塞进嘴里。肉很香,油脂的丰腴和肉质的鲜美充斥口腔,比你嚼了半个月的苦涩根茎好吃千万倍。你狼吞虎咽吃完,看着她,嘴角还沾着油渍。
“你……不怕我?”她问,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你想了想,摇摇头,声音因为吃肉而有些含糊:“不怕。”
“我是狐妖。”她说,语气平淡,“虽说我杀了虎妖,但我也可能杀你。或许哪天饿了,便吃了你。”
“你不会的。”你说,这话没什幺根据,但你说得肯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风情万种的笑,这次的笑更浅,眼角弯起的弧度柔和,嘴唇翘起的模样让她整张脸亮了一下,像阴天里忽然漏出一缕阳光。
“真是蠢笨,为了一口吃食,什幺都说得出来。”她说,声音里那点蛊惑的味道浓了些,“狐妖救人,从来不是为了善心。我现在不杀你,是等以后养肥了再吃。也说不定。
你不觉得自己蠢笨,毕竟现在好歹是吃上肉了。
过去好几年你都没吃过呢…
你看见她杀虎妖,但她杀虎妖时,干净利落,没波及旁人。村里人恨她,唾弃她,也唾弃你,但你觉得她和虎妖不一样,和那些喊打喊杀的村民也不一样。
你点点头说:“好,那你以后吃了我吧。”
她把剩下的鸡肉慢条斯理吃完,起身,示意你跟上。这次她没再挑难走的路,而是沿着溪流向上,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个山坳。山坳里藤蔓密布,她走到一处,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里头隐约可见石床蒲团。你后来才想明白,这洞府离村子其实并不远,那半个月她带你走的艰难曲折的路,绕了许多圈子,只是在试探你什幺时候死,什幺时候放弃。
她带你进去,山洞里头干净,有石床,有蒲团,还有个小炉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瓶罐。她走到石床边,从袖中取出那颗暗红色的虎妖内丹,内丹在她掌心泛着微光,她打量了一会,并没立刻服用,而是看向你。
“姐姐,我在哪里睡?”你有点局促,感觉这里太干净了和自己不一样,但是现在你又好困,想睡觉。
“我叫阿九。”她说。
你点点头,小声说:“好的,姐姐。”
她看了你一眼,没纠正,反而问:“你呢?叫什幺?”
你想了想,说:“澜。波澜的澜。一个路过的和尚给我取的,家里人就用这个名字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指了处蒲团,你赶紧过去躺起安心睡觉休息了。
好柔软啊,好舒服啊。
也不会很冷…
你在睡眠中感觉到一番轻薄柔软的被褥落在身上,而且还香香的,躲在梦里,没有虎妖,没有饥饿。
爹娘也不会怪你。
看着熟睡的你,阿九叹了口气。
还以为你会放弃呢,毕竟她已经被背叛过一次了,可不想再被人伤到一次。
若不是那小男孩,她现在恐怕已得道成仙了。
伏于白昼夜晚升至黎时的神明,你赐予我的预言究竟是福是祸?
——
接下来的约两个月,她时常出去。有时早上起身,你看着她换上一身新的衣裙——今天可能是鹅黄色的,衬得她肤色愈发娇嫩;明天可能是浅碧色的,行走时腰肢款摆,刻意调整的体态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身段柔美的女子。她走到洞口,你会忍不住问:“姐姐你去哪?”
她通常不回答,只瞥你一眼说:“找东西。你别跟着。”
你怕被丢下,但又不敢违逆她,只能在她离开时,偷偷爬到洞口附近最高的那棵老杉树上,抱着粗糙的树干,看她在林间穿梭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美,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裙,走路时体态会有微妙的不同,仿佛在扮演不同的角色。你好奇她去做什幺,但只能看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层层树影后。她回来时,有时带回几株奇特的草药,
有时空手。有一次你从树上爬下来,正好撞见她回来,你小声说:“姐姐我也想跟着你。”
她看了你一眼,眼神里没什幺波动,只说:“外面危险。你待着。”
你点点头,说:“好吧。”
两个月后,她似乎采集够了所需的东西。她给你准备了食物,一堆烤好的、用某种叶子包裹着的肉干,还有一堆洗净的野果,放在洞口一个平整的石台上。
“我要闭关几日,服用内丹。”她说,语气比平时更淡些,“你不要乱跑,食物在这里。”
你点点头,说:“好。”
她进了山洞深处一个更隐蔽的石室,开始闭关。石室的门虚掩着,内丹的光偶尔从缝隙透出,是一种暗红混合着金芒的颜色,还有草药被炼化的奇异香气弥漫出来。你没乱跑,就在洞口附近。
你吃她留下的肉干和野果,肉干咸香,野果酸甜,比你之前吃的任何东西都好。你也自己去摘些新鲜的莓子,找到皂角树,摘了叶子,用石盆从小溪打水回来,仔细擦洗自己。冷水擦洗很凉,但你坚持,身上渐渐没了泥垢。
她闭关时,石室门偶尔会开一条缝,你看见她坐在里面,一动不动,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肩背,有些地方被汗湿黏在了一起。你有时会轻轻走过去,蹲在门边,透过缝隙,用手指轻轻梳理那些打结的发丝。你的动作很小心。
有一次,你梳理时,忍不住小声问:“姐姐你讨厌吗?”
里面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她垂在身边的一条尾巴尖,极其轻微地向上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看来是不讨厌。
日子过去,约莫半年。你渐渐长高了些,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点肉。秋天到了,山林从深绿变成金黄,又变成枯褐,最后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盖住了洞口外的世界。山洞里越来越冷,石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你裹着那件已经有些短了的淡蓝色衣裳,蜷在洞口,冷得牙齿打颤。你看着她坐在石室中修炼的身影,犹豫了很久,搓着冻红的手,小声开口。
“姐姐,我冷。”你说,声音发抖。
石室的门开了。她睁开眼,走了出来。内丹的光已完全吸收,她看起来不一样了。肌肤莹润,眸光幽邃,整个人站在那里,像雪地里忽然绽放的一株红梅。她看着你。
“想和我睡?”她问这话时挑眉,你用力点头。
她看了你一眼,柳眉皱起:“你身上脏兮兮的。”她说,“我不和脏兮兮的小东西一起睡。”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冬日取水艰难,身上难免沾了些柴灰和尘土。你站起来,走到石盆边估量着要打多少水,但她手指凌空一点,石盆里的薄冰瞬间融化,热水汩汩涌出,热气蒸腾,水里弥漫开梅花香气。
“洗干净。”她说。
你脱衣洗净,爬出来时身上湿漉漉。她递过来一套新的月白色衣裳,你穿上,还是大了。她皱眉,手指拂过,衣裳变得合身,头发也变得干爽极了,你闻了闻,好香,像荷花一样的味道,在风里轻悠悠的飘荡着。
”过来吧。”
你听话,爬上床,随后躺在她身边,她擡手,指甲尖利修长的手捏着你的脸左看右看,随后又捏捏你的手臂。
“你怎幺这幺瘦。”她似乎是在埋怨你,乌黑的发垂在你颊边,你盯着她嗔怪你的模样眨都不眨眨眼,她思考了下说道:“明日多杀些野猪野兔,给你补补。”
“傻了?”
娇嫩柔软的双唇,浓密的长睫毛,让人不住害怕又向往的金色兽瞳,无可挑剔的脸,她为什幺微微蹙眉呢?
你有些疑惑,擡起手想碰她,却被指甲戳了戳额头:“回神。”
“姐姐,你太美了。”你拉起被褥盖住自己半张脸,忍不住感慨,她红了红脸,不自然的说道:“少贫嘴,不是说冷,现在又不困了?”
“困,但是你太美了,我舍不得睡觉。”
“好了…”她无奈叹气,手拂上你的眼处:“快睡吧。”
你还是睡不着,些许光透过她的手落在你眼皮上,你窝在被褥里小声问:“姐姐,明天就我吃吗?那姐姐你不饿吗?”
她没回头,望着洞外的雪,声音淡淡:“狐妖不似凡人,无需每日进食的。”
你不懂,但你没再问,你闭眼睡了。
夜里你醒了一次,洞里很黑,但你能感觉到身边有人。你睁开一点眼缝,看见她坐在床边并没有躺在床上,那九条蓬松柔软的白色尾巴,轻轻伸展过来,盖在你蜷缩的身子上。
你没说话,把脸往尾巴柔软的毛里埋了埋,继续睡了。
梦里你在想,这个石床好暖和,夏天也这幺暖和吗?
你不知道,因为你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