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葵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老式白炽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尸青色。铁桌,铁椅,桌面上有以前的人留下的划痕。空气里是烟味、铁锈和某种陈年的、怎幺也散不掉的汗酸味。
御木本葵被铐在铁椅上。衣服还是湿的,从码头淋到现在没换过。水从衣摆上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坐在他对面的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圆脸,翻着文件夹;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在做笔录。标准配置,他见过。
陆时川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背靠着墙。他换了一件干的外套——不知道从哪里找的,深蓝色,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是湿的,但他显然不在意这件事。他只在意他的工作——看管嫌疑人。
圆脸的审讯员开始问话了。姓名,年龄,职业,今晚为什幺出现在码头。
葵一一回答了。御木本葵。二十二。码头附近经营一间酒馆。去码头是因为酒馆进了一批渔获需要验收。
当然,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果“真的”是指律师替他准备好的那个版本。
圆脸审讯员问了几个追问。什幺渔获?哪条船?谁联系的?御木本葵答得不快不慢,语气松弛,像在和朋友聊天。做笔录的年轻人写得很认真。
葵在回答这些问题的间隙里,目光一直在往角落飘。
陆时川站得像一尊雕像。
白炽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他的脸在那种惨白的光照下反而比雨夜里看得更清楚了——颧骨线条硬,眉骨突出,右边眉尾那道已是浅疤的肉痂在灯管下照出一些微红。表情和雨里一样:什幺也没有。
“能让我换身衣服吗?”
这句话不是对圆脸审讯员说的。视线越过了桌面上的两个人,落在角落里靠墙站着的那个身影上。
审讯员皱了下眉。“我们问什幺你回答什幺。”御木本葵没看他。继续看着角落。
“湿了快三个小时了。铁椅子这幺凉。我要是感冒影响酒馆营业,你们给我出医药费和误工费啊。”
陆时川没有回应。
圆脸审讯员拍了一下桌子:“看这边!问你话呢!”
御木本葵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审讯员脸上。笑了一下——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行行行,配合你”的笑。
“问吧。”
审讯继续。内容换了方向——他摊开档案夹,开始问他认不认识几个照片上的人。御木本葵一眼便看到自己的下游分销商,但保持摇头。再问他有没有见过仓库附近出现的其他人。他也摇头。
圆脸审讯员翻了一下文件夹,看了一眼什幺。
“你今年二十二。”
“嗯。”
“渡鸦的营业执照是去年办的。二十一岁。”审讯员擡头看他。“这幺年轻就有了一间酒馆?”
葵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回答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不到半秒,但比他回答其他任何问题之前的间隔都长了那幺一丁点。
“妈妈过世了。”他说。“她的遗产。”
五个字。语气和之前一样松弛。没有刻意的伤感,也没有回避。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圆脸审讯员点了一下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做笔录的年轻人低头写字。角落里的陆时川没有动。
整个审讯室里没有任何人在这句话上多停留一秒。
它被当作了一个普通的背景信息,和营业执照、纳税证明一起,归进了这个嫌疑人的档案。没有人注意到,在满屋子经过精心排练的谎话里,这五个字是唯一真的。
审讯员接着往下问。为什幺在警方到场后选择奔跑而不是配合检查。
“我看到有人在跑,我以为出什幺事了,本能反应。”他说着,一边把被拷住的手搭在审讯台上,金属色的台面上只露出一排指尖微发红的手指,显得委屈又真诚。“我胆子小。”
做笔录的年轻人擡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能在黑夜暴雨的集装箱码头与自己追逐跑一公里、被按倒在地都面不改色的人说自己“胆子小”有些可笑。
御木本葵冲他眨了一下眼。
审讯员让他描述他今晚的完整行动路线。他从头说了一遍——从酒馆出发,到码头渔船区,发现异常后沿巷子跑。说到被追的部分,葵的语速没变,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跑了大概有——一公里?差不多。后来被你们警察叔叔追上了。”
“警察叔叔”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又飘到了角落。
“就是这个人,他可一点没对普通群众手软。他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按住了,喏,你看,手腕还红着。”
“回答我的问题,别扯其他的。”审讯员说。
“我在回答啊。”御木本葵语气无辜。“我在描述今晚追我的那个人。你们不是要我描述经过吗?”
他歪了一下头,视线还挂在陆时川身上。
“你今晚在码头渔船区具体见到了几个人。描述一下他们的外貌特征。”审讯员心里翻着白眼,继续询问。
他的抛出问题被直接无视了。御木本葵在铁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略有不快地将那用于装可怜的手从金属台面上放下来,手铐的铁链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没注意看。码头那幺黑,又下雨。”他回答了陆时川的问题。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倒是追我的那个人我看清了。长得还行。”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拍。圆脸审讯员和做笔录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做笔录的年轻人显然不知道是否要将这段内容记下。
“身高一米……八三?八四?”御木本葵眯着眼打量角落里的轮廓。“宽肩。右眉尾有一道疤。”
“你看,问你你又不说话,也不像个警察的。”
“……或者说,难道你是军人吗?”
太突兀了,但竟让他猜对了。
这让圆脸审讯员皱起了眉,正要打断——
陆时川从墙上站直了身体。
他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十分稳健。他走到铁桌旁边停下,低头看着铁椅上的御木本葵。
距离比雨夜里更近。御木本葵仰着脸看他。白炽灯从陆时川背后照下来,他的脸逆着光,五官的轮廓变成了一道深色的边线。看不太清表情——但嘴唇的形状是绷紧的。
"配合工作。"
声音厚重,每一个音节都被咬得很实。
角落里站着的时候,陆时川是一个沉默的轮廓。但走到面前来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有体温、有气息、有压在声音底下的某种东西。危险的东西。
御木本葵愣了一下。
只是那幺一瞬,铁椅上那个嬉皮笑脸的姿态顿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恢复如常,仿佛刚刚的凝滞似乎只是像一段音乐被人错按了一下暂停。
然后他笑了。
这笑是真诚的。从嘴角弯起来,弯到眼底,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愉快,因为他知道了答案了——陆时川果然如他所料,是个在役或退伍不久的军人。
“好。”他说。“配合。”
他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双手手指交叠着放在桌上,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看着圆脸审讯员。
“你们继续问吧。”
陆时川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回了角落。
审讯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御木本葵在这四十分钟里配合了很多——当然还是用谎话。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往角落看一眼,对方已经不再多给他一个眼神了。
天亮之前律师就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公文包里装着齐全到令人感动的文件。包括但不限于御木本葵作为“码头酒馆经营者”的营业执照、纳税证明、以及三个目击证人的签字声明,证明他今晚出现在码头附近是因为“酒馆进了一批渔获需要验收”。
至于下游毒贩那里查获的东西——自然都和他无关。硬要说的话,他从海外买了几件和服尚未报关,手续不齐,走私嫌疑倒是沾得上一点,遂补了几千块罚款了事。
程序上完美,证据上无懈可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真的——除了那几件女式和服——那是真的。无伤大雅的癖好罢了。
御木本葵坐在拘留室的铁凳上等手续办完的那段时间里,面前的白墙在荧光灯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律师先生——谢天谢地,他终于给他带了更换的衣服,只是哪怕换了新衣,皮肤仍黏糊糊的。他撸起袖管,仍然能看到腕侧那道印,经过一夜淡了不少,却迟迟未消。他轻轻摩挲着。
陆时川擒拿的手法力气很大,卡在骨骼极限的位置上,单手便让他连转腕的余地都没有,这是实战级别的,不是警校教出来的。
律师在铁门外面和值班民警说着什幺,声音隔着铁门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他完全没在听。
虽然御木本曾经在父亲手下见过许多个真正的雇佣兵,但他却没和他们交过手,多数时候也只觉得他们大多是凭举着一杆长枪站在老板身后的背景板。
但是现在他见识到了。如今他想要自立门户,手下有诸多人手,搬货的、接头的、分销的,个个都是机灵可靠的,只是还是缺个这样的人——像条猎犬一样的人。
"走吧,葵少。手续办好了。"
铁门开了。律师走进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御木本葵站起身来,新换的衬衣袖子自然滑下去,盖住了那道红痕。穿着干净的衣物,跟着律师走出拘留所的时候,晨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昨晚的雨洗掉了码头惯有的咸涩,竟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陆时川。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转了转,像用舌尖转一颗硬糖。
你迟早会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