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晃。
像电影胶片跳帧,银杏落叶和消防楼梯拐角的阴影在视网膜上拖出一道残影,下一秒就被刺目的日光灯管取代了。
林岁安愣了一瞬。
她站在讲台上。
手里拿着翻开的教材,投影幕布上是一张策展案例的平面图,面前是阶梯式排列的几百个座位——大阶梯教室,至少能容纳三百人,此刻坐了大半。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教室侧面高窗斜斜切入,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学生们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偷偷刷手机,后排有几个在打瞌睡。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岁安的嘴还在动。
"……所以在处理线性叙事与空间叙事的矛盾时,策展人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动线设计,更重要的是观众身体在空间中的感知序列……"
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流利、专业、从容,仿佛这堂课她已经备了无数遍。这个世界的肌肉记忆替她撑着场面,但她自己的意识却在疯狂运转——
等等。
按照刚才的剧情发展……不是应该去他宿舍的吗?
他说了七号楼603,门密码是她的生日。他说了"记得回我消息"。他甚至说了"下次就不是堵在楼梯间,是课堂上"……
课堂上!
林岁安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裴知让不在座位上。
一股细密的不安像水银一样从脊椎底部往上爬。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教材,然后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违和感。
讲桌下方。
这种大阶梯教室的讲台都配有一个三面封闭的实木讲桌,正面和两侧都有挡板,只有朝向讲台的那一面是敞开的。从台下学生的角度看过来,只能看到她腰部以上的部分。
而讲桌下方那个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暗色空间里……
有什幺东西在动。
林岁安低头看了一眼。
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裴知让。
他蹲在讲桌底下。
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那双帆布鞋,那个松松垮垮的书包,被他随手塞在桌腿旁边。他整个人蜷缩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膝盖微曲,后背靠着挡板内侧,仰着头看她。
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那种……猎人蹲守在陷阱旁边,终于等到猎物踩上来的那种笑。
林岁安惊出了一身冷汗。
冷汗顺着脊背一路淌下去,把衬衫内里洇湿了一小片。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直起腰,双手撑住讲桌边缘,指节泛白。
台下有学生擡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张了张嘴,刚才流利的讲课内容卡在喉咙里,像是磁带突然绞了带。沉默了大概两秒——在正常授课节奏里,两秒的停顿已经足够引起注意——她才强行接上:
"……感知序列的建构,本质上是对观众注意力的精密操控。策展人必须清楚,在任何一个给定的空间里,观众的视线会被什幺吸引、在哪里停留、以及……"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下飘了一眼。
裴知让还在看她。
那双黑眼睛在讲桌底部的阴影里亮得不正常。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老师。
林岁安的膝盖发软了一瞬。
他要干什幺……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铁球从颅顶坠落,一路烫穿她的喉咙、胸腔、小腹,砸在最不该发热的地方。
她太清楚了。五个梦,五个不同的裴知让,每一个都用最精准的方式找到她最脆弱的裂缝,然后撬开、撕裂、侵入。
大学教室的课桌、Livehouse的化妆台、家庭教师的书桌、衣帽间的穿衣镜、高干家庭的餐桌……
现在是讲台。
她的讲台。她的课堂。她面对着几百个学生,穿着得体的西装裙和丝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教案摊在桌上,投影仪嗡嗡运转——而她的学生,正蹲在她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用那种让人腿软的眼神仰望她。
他不会要……在这里……
不可能。这是课堂。几百个人。
林岁安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她用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表情管理,同时试图用脚尖碰他,踢他,暗示他赶紧出去。
她的高跟鞋尖碰到了他的膝盖。
裴知让没动。
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