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女殿下今日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吗?”
“母亲。”墨华莲站起身,向风尘仆仆的母亲行礼,“是的,殿下还是未……您受伤了?!”
母亲来前显然做过处理,但她还是没有错过那抹转瞬而逝的血腥味,神色转忧。
——她一直被勒令待在密室守着殿下,不知道近日发生了什幺,只知道狄戎那边最近似乎有什幺变数,黑狱关的夺回战并不算顺利,自然也没听说元帅自领军法之事。
墨明夜面色如常,没有回答她的话,只不动声色地背过手,步伐缓慢地走到密室中央那双眼紧闭的少女身旁。
自萧知遥接受『业』的灼烧已过去半月有余,如今她的情况与来时大不相同,虽然仍在闭眼冥想,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若有实质的黑雾,如同活物般缭绕不息,黑色的纹路沿着脖颈爬上面颊,最终在额心聚成一簇赤色的焰纹。
墨华莲再了解不过自己的母亲,此时的沉默便是默认,她只能强压下担忧,看着母亲缓缓擡起左手——那毫无疑问不是她的惯用手,母亲这次受的伤只怕……
可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幺,竟有人能伤了母亲,难道是那个神秘的尊者又出手了?
墨明夜无心去管女儿的想法,她注视着萧知遥额间诡异的赤焰纹路片刻,指尖凝聚起无形却磅礴的力量,轻轻点向那焰纹中心。
一股沉闷的气浪以指尖为中心骤然炸开,空气都为之震动,可那黑雾却纹丝不动,甚至隐隐有反噬之意,将墨明夜指尖的力量无声吞噬。
“母亲……”墨华莲神情愈发忧虑,想说什幺却被墨明夜打断。
“她并非被『业』困住,我帮不了她。”墨明夜声音依旧平稳,负手而立,“以太女殿下的天赋不可能拖这幺久,不过『业』中有蛟主的气息,许是她另有机遇。”
殿下此番若能顺利破境……成为此世武道之巅峰指日可待。
墨氏与萧氏不同,她们掌控着蛟仙留下的红莲业火,功法也更为特殊,只要在弱冠前达到一定的修为就要接受『业』的淬炼,不像『羲和赋』只有在尊者境时才需要接受传承。墨明夜与墨华莲皆是通过了业火粹魂之人,在彼此面前自然不需要守密。
“——母亲!儿臣是担心您……”
墨明夜声音一顿,平淡地瞥了女儿一眼:“莲儿,你该侍奉的王就在这里,不要为不相干的事分神。”
“……”墨华莲僵了僵,眼中一黯,恭敬地垂首,“是,儿臣知错……殿下她……儿臣自然也是一直心系着殿下的。”
“我知道太女殿下仁厚,一直与你以姐妹相称,但莲儿,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墨氏的宿命。”墨明夜没等她说完便不再看她,只凝视着盘膝而坐的少女,凝视着那张与自己追随之人相似的面容。
大概是因为想到了远在皇城的君王,这位直白的墨氏家主神色微微柔和了些许:“你好好保护太女殿下,这才是你该做的,外面的事有我和裴闻声,不用你操心。”
“前线有您与裴公坐镇,万事无虞。”墨华莲抿了抿唇,“可是,母亲!您至少告诉女儿,是何人伤了您!”
“……”墨明夜手指微蜷,沉默了一阵才回答她,“狄戎大君,戚长陵。”
……
墨明夜刚刚踏出密室,正好遇上戴着面纱的大巫祝,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为他推着轮椅,正是裴玉岁。
裴氏对外宣称裴玉岁重伤,无法再握刀,自请辞去弦月卿一职,留在红月郡养伤,他要跟着萧知遥来桑齐,自然不能公开露面,故而一直以斗笠遮面。
墨明夜脚步一顿,没想到这位大巫祝会允许裴氏的小子近自己身,向他颔首致意。
巫却颜没有吭声,裴玉岁迟疑了一瞬,下意识对她行了军礼:“元帅。”
“嗯。”墨明夜又点头,但视线一直对着轮椅上的银发大巫,“她还未醒。”
“吾知道。”巫却颜语气平淡。
这两位都不是健谈之人,何况墨明夜身上还带着伤,简单交谈后便不再多言,裴玉岁见此再次向墨明夜行礼,推着轮椅继续往密室走去。
墨明夜突然又喊住他:“衔烛。”
“何事。”
“……”墨明夜沉默了片刻,最终什幺都没说,“无事。”
轮椅向前,三人擦肩而过,墨明夜听见大巫冷淡的声音:“『缠丝蛊』,不可力碎,『锁心』足以溶解。”
墨明夜瞳孔骤然一缩,大巫祝却已被裴玉岁推着进了密室。
她低头看向手心妖异的剑纹,慢慢紧握成拳,不顾牵扯到身后的伤,鲜红顺着指缝缓缓渗出,眼中涌起暴戾的杀意。
……
大巫祝不喜和生人共处一室,墨华莲被母亲命令在密室守着萧知遥,虽然不想离开,但每次被这位冷漠的大巫的“目光”冷冷扫过都觉得阴寒,这次也知趣地退去外间。
“这是……”裴玉岁先前一直被勒令在客院养伤,大巫祝看着他不允许他擅自出门,如今大半月过去,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萧知遥的模样,不由得愣住。
“『业』。”巫却颜声音依旧平淡,紫蝶飞舞,在触及少女周身的黑雾时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翅膀剧烈地扑扇几下,直直地坠落,消散成光点。
大巫祝不着痕迹地蹙眉,自己推着轮椅移到她身边,睁开了眼。
不止是『业』……他“注视”着萧知遥额间的焰纹,眼中雪影飘落,指尖在触碰到黑雾时凝结成冰。
巫却颜眉头皱得明显了点,却没有收手,反而向前紧握住萧知遥的手。
原本静静缭绕的黑雾迅速汇聚成团,沿着冰面攀上他的衣袖,他抿着唇,神色愈发凝重。
裴玉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背后生寒。他也是八阶武者,自然能看得出那黑雾中蕴藏的森然杀机,若非巫却颜是尊者,恐怕在强行触碰到萧知遥肌肤的那一刻就被绞杀了。
好阴毒的气息……这黑雾绝非殿下的功法所致。
在冰蔓延至心口时,巫却颜终于松了手。随着他的撤离,蔓延的黑雾如潮水般迅速退回萧知遥身侧,恢复了缓慢涌动的模样。
大巫祝的面色在此刻差到了极点,他竟拿这雾气所化的阵法毫无办法。
他踏进尊者境十载,这还是头一次尝到束手无策的滋味,偏偏是在他最宝贝的小徒弟的关键之刻……
裴玉岁见大巫祝收回手恢复如常,殿下却还是毫无变化,心中难免担忧:“大巫祝殿下,太女殿下她这是……”
他只知道太女殿下亲征,却不知道萧知遥来北疆的真正目的,毕竟事关皇族秘辛,萧知遥没有跟他解释过,巫却颜更不会说。
“她在突破。”面对小徒弟和师门以外的人大巫祝向来没什幺耐心,只是看在小徒弟在接受传承前央求他照看此人,才允许他近身,自然也懒得跟他赘述。
巫却颜原以为这是墨氏的『业力』,但想到连墨明夜这个墨氏最强之人都没有办法,再加上此时他亲眼所见,很确定这力量的层次绝非凡俗武学所能企及。
作为『巫神化身』,巫却颜再熟悉不过这种力量的来源。
『神』……
魇住遥遥的,是那头蛟。
纵使他不愿接受,也必须承认现实,他修为不够,破不开蛟仙的魇气,这次只能靠遥遥自己。
裴玉岁虽尚未触及尊者境,却也深知突破九阶、踏入武道巅峰的凶险。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犹如新生。
原来太女殿下消失的这些时日是在……她才十九岁,却已踏进那常人一辈子也摸不到的境界。
裴玉岁凝视着眼前的少女,独眼中闪烁着什幺。
这是两次救他于水火的恩人,是他发誓要效忠守护的君主,也是他心中,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之人。可现在她深陷险境,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却什幺都做不了,连他引以为傲的刀都被家族剥夺,能做的似乎唯有在此为她祈祷。
两人就此沉默,密室一片沉寂,似乎都打算就这样守着毫无苏醒迹象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