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得失

这场刺杀来的太突然,饶是女皇也没料到小荷院那边只是个幌子,纯粹是在吸引守卫的注意力拖延时间,刺客真正的目标竟是萧知遥。

好在萧轻裳就在边上,在太医赶到前及时为沈兰浅做了紧急处理,才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除中了萧知遥一掌的那个刺客已经气绝身亡外,另外三个刺客皆被生擒,所有的乐伶也被凤羽卫收押,小荷院出现的那些刺客则被巫却颜暗中出手帮忙擒获。而现场也只有沈兰浅一人受了重伤,其他朝臣都只是遭了惊吓正惊魂未定,或是慌乱中被波及有些磕碰,萧渡川脸色仍然差到了极点。

“不仅是小荷院出现了刺客,连宴厅中都混进了豺狼……真是好大的手笔。怎幺,朕这立储的旨意还没颁下去呢,有人就这幺迫不及待,想要除掉朕的女儿了吗?”

女皇声如沉石,不紧不慢,只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怒意。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无异于在说她们之中有人谋逆。凤后与靖王都去后殿守着受伤昏迷的沈侧君了,一时间整个宴厅鸦雀无声跪倒一片,无人敢多言,生怕引火上身,心中纷纷猜测这次倒霉的是谁。

大总管脸上难得没了笑容,只剩阴郁,她跪在殿中,额头砸在地上,声音嘶哑:“主人……是老奴失职,竟让刺客混进了乐伶之中……老奴罪该万死,不敢奢求您宽恕,只求您开恩……容老奴戴罪立功,彻查此事,以赎万一!”

虽说面上总是一片和气,在女皇跟前更是卑躬屈膝、时常受罚,但鹿歇骨子里却是个相当自负且绝对自信的人。想她在前朝门生遍布,曾是诸多朝臣心中最应当执掌三省之人,更是女皇制衡十一世家的利器,鹿大人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她对虚名与权力没有兴趣,她的一切都是萧渡川赐的,她只需要为主人达成心愿就够了,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主人的心思与底线,她只是喜欢在此基础上故意犯一点错,好向主人讨要一点无伤大雅的甜头,仅此而已。

鹿歇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无论何种境地都游刃有余,便是面对尊者,她也能护主人全身而退,那些会影响主人计划的、涉及主人底线的错误,她绝不会犯。就像这次以大巫祝为饵,她原本的打算是先放生几个无关紧要的刺客,等向主人请了罪再把人抓回来,没有人能逃得脱她的追捕,除此之外她不打算再有任何纰漏。尤其是年夜宴现场,事关主人安危,唯独这个她绝不会懈怠。

主人如此信任她,将一切交由她来准备,她自认布置的万无一失——可事实摆在这,刺客混进乐伶中她竟未曾察觉,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拿下那些刺客,让刺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差点得手……枉她自诩天下少有敌手,昔日的傲气与自负竟显得如此可笑。

以往请罪领罚都是鹿歇与主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主人赏她的恩典,可这次……同样的错误二十年前她就犯过一次,让小主子身陷险境,刚刚又差点害少主遇险,若没有沈侧君以身相救……

鹿歇跪伏着,深深叩首,额间隐约渗出血丝,却迟迟得不到追查的许可,她甚至感受不到主人的注视。隐在宽大的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死抠地面,青筋暴起,她不敢擡头,只觉得惶然。

也是,一再发生这种事情,主人对她失望也是理所当然,让她有何脸面再留在主人身边……

有刺客潜入这种大事不可能全是大总管一人的责任,兵部、凤羽营以及统务司显然都逃不掉。只是此事可能牵扯到谋逆,女皇正在盛怒之中,态度不明,能劝着她的人又都不在场,众臣大气也不敢出,更无一人敢上前为鹿歇求情。

毕竟谁都知道内廷大总管鹿歇是女皇最宠信的心腹,若连她都逃不过天女之怒,任谁去求情也没用。再者鹿歇那点诡异的癖好在老臣中也不算什幺秘密……年夜宴会发生大事几乎是各府家主们心知肚明的事,谁能保证这不是一出自导自演的好戏呢?

姜醉离倒是知道计划的全貌,也知道那些刺客完全是计划外的意外,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他的位置在萧知遥对面,正好可以将鹿歇那极力压制的惶恐与微微发颤的双手尽收眼底,一时心情有点微妙。

能看到鹿淮左害怕的机会可不多……姜醉离收回视线,并不打算替她求情。

一来他跟鹿歇关系实在算不上多好,这女人对陛下以外的人毫无同理心可言,连自己都下得去狠手,他跟她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两看相厌;二来她们明面上本来就是政敌,朝中始终不乏不满宰相之位落进一介男人之手的人,而这些人大多都是鹿歇的门生,在外人眼里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三来……一想到萧知遥差点受伤,他多少也是有些恼怒的。

朔辰节要册封太女只是个诱惑庆王一派的陷阱而已,她们的真正目标一直是诱导巫傒对巫却颜出手——朔辰节是龙脉的力量波动最强的时候,在珩山上大巫祝的力量会遭到压制,且这里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一个“伶奴”,死了也不能大张旗鼓调查,这无疑是最好的下手时机。若巫傒动手,她们便能以此向巫神塔施压。

虽然知道以洛鸦的脾性必然不会上这幺明显的当,但到底还是有风险,姜醉离曾几番找鹿歇确认过准备是否周全,得到的答复都是轻描淡写的敷衍,摆明了不想让他插手,现在却出了这种事。

年夜宴的安防由凤羽营和兵部负责不假,但最终方案还是都得鹿歇这个内廷大总管点头,既然当时她信誓旦旦说没有问题,现在总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陛下,这些乐伶皆是属下亲自挑选的,歌舞编排也都是统务司负责,混进刺客属下亦难辞其咎,当与大总管同罪。”寂静中只有统务司那位年轻的司监站出来,她与鹿歇并排跪伏,沉声道,“恳请陛下开恩!允许我等彻查此事,还靖王殿下与沈侧君一个公道!”

萧渡川这才擡眼,目光扫过沐致音,最后定格在她的大总管身上。她凝视鹿歇良久,直到见她浑身僵硬,才缓缓开口:“好,朕给你们机会。”

“三天。你们和凤吻一起,由墨卿任监察使,六部随你们调遣,朕不管你们用什幺办法什幺手段,三天之内务必查出主谋。若是查不出来……”

女皇顿了顿,没说后果,只望向众臣平淡地道:“今夜让诸位爱卿受惊吓了,刺客既已伏诛,便先散了吧。凤羽卫会加强对行宫的巡卫,诸卿大可安心待在自己的院子——后夜,就不要再随意走动了。”

萧渡川说完便由苏行盏扶着离开正殿,急匆匆去查看沈兰浅的伤势,朝臣得了那句近乎警告的禁足令后也都渐渐散去,只剩鹿歇一人仍维持着那卑微的姿态,伏在原地。

沐致音倒是神色自如地起身,她在原地看了这位同僚几眼,最终什幺也没说,摇摇头拉着墨氏家主一同寻凤羽营的凤首去了。

……

“小沈如何了?”萧渡川挥退向她行礼的侍卫与奴侍,穿过一屋子的太医,径直走到床边。

墨识叶和萧知遥都守在这里,面色都不太好看,萧知遥右手手臂上还隐约可见流下的干涸血迹,却完全没心思清洗。

太医中为首的胡医令满额冷汗,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答话:“回陛下,多亏九殿下及时为沈侧君处理了伤势,只是……”

“只是什幺?”

“只是……”胡医令不敢擡头,“虽说沈侧君本人已无大碍,但他腹中的小皇孙……臣等尽力施救了,只是他本就体弱,那刺客的暗器又正好正中腹部,臣等实在是……无力回天。”

再次听到这个诊断结果,萧知遥没忍住一拳锤在身侧的矮柜上,柜身顷刻间浮现道道裂纹。

太医们被吓得纷纷跪地,萧知遥垂眼,强压下愤怒,喉间挤出声音:“……儿臣失礼了。”

墨识叶也红了眼,小声地啜泣着。

萧渡川默然,将自家夫郎揽进怀中,替他拭泪,片刻后才道:“都下去吧。遥遥,你也别太自责了,你们都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小沈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陷入沉睡的小郎君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萧知遥轻抚过他冰凉消瘦的脸,心中愈发悲切。

她明明说过再也不让沈兰浅受委屈了的,可她却没保护好他。

若是她再谨慎些……

萧渡川这才瞧见她手上的血迹,微微皱眉道:“遥遥,你受伤了?”

萧知遥下意识缩了缩手,又想到已经被看见了,也没什幺好隐瞒的:“没什幺。不知那些刺客用了什幺手段,当时我觉得内力不畅,只能强行冲破经脉,若非如此,也不至于……”

她偏过头,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的懊悔。

“内力不畅?按理来说毒蛊皆对你无用,嫌疑最大的只可能是……”萧渡川一怔,随即冷笑,“朕倒要看看,洛巧因这次还能用什幺理由给自己脱罪。”

若不是毒蛊所致,那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因为朱厌府的『虫群』。虽然洛鸦一早就跟她报备过府上丢了一队蜂,但『工蜂』可没有这种能力,以遥遥的实力,至少也得是『蜂后』级别的沉滞虫才对她有效,而现在的朱厌府,能操纵蜂后的可只有洛鸦自己。

萧知遥知道母亲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忍不住嘲讽一笑:“母皇,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遥遥!别说了!”生怕她再说出什幺赌气的话惹怒女皇,墨识叶紧张地打断她。

萧知遥只抿了抿唇,屋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女皇轻叹:“这次确实是朕考虑不周,也是朕大意了,差点害你受伤,还让小沈平白遭罪没了孩子,朕会补偿他。”

“你不是想立他做王君吗,待他醒了朕便下旨册封他为靖王君,赐他封号玉仪,给他最大的殊荣。”

即便大巫祝那边只是幌子,巫傒按耐不住出手也是既定的事实,作为逼迫巫神塔的筹码已经足够,靖王君之位归属于谁……已经不再重要。既然遥遥喜欢,给他便是。

何况……眼睁睁瞧见心爱之人为救自己受伤却无能为力,个中滋味,无人比萧渡川更懂。

按大深律,只有极为特殊的情况才会给皇亲诰命赐下二字封号,所以即便是对亲王正君而言,这也的确是个相当大的殊荣了。

可再多荣誉又能如何呢,也抹不去沈兰浅受的伤,挽不回她们的孩子。

萧渡川知道女儿心中仍有不忿,没再提王君的事,只轻柔地执起她的手查看伤势,瞧见她手臂的凝固血迹下有隐约的裂纹,眼中满是心疼:“等会让你姨祖母来瞧瞧,不然娘不放心。”

“……嗯。”萧知遥很轻地应了一声,没有拒绝母亲的关心。

朱厌的异术名为『凝仙令』,诡秘玄妙,与用血肉饲养活蛊的巫者不同,她们以内力凝聚成各式各样、效果各异的『虫群』,虽然也会用自己的鲜血喂养,但本质还是没有自主意识的死物,最多只能模仿其拟态的虫体行动,需要饲主释放一种特定的信素来催化。

萧渡川不会武功,却也知道强行冲破经脉的危险性,而且如果真是洛鸦动的手,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副作用,只有让火炼侯来看过她才能安心。

刺杀一事事关重大,后续要处理的事还很多,女皇不能久留,确认了萧知遥没有别处受伤后就先行离去,只让夫郎留下多陪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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