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传说

忙忙碌碌间,一晃便到了清明时节。

好在这段时间没再发生什幺大事,因朔辰节刺杀引起的一众风波总算平息,加上春闱结束、殿试落幕,各部进了朝气蓬勃的新血液,也算缓解了朝中人人自危的氛围。

大深一向有清明祭祖的习俗,于皇室而言这也是一年一度的大祭,按律所有的皇女都需到场,一同祭拜萧氏先祖。

不过今上独宠三皇女,就连祭祖也从来只带她同行。宗室虽然一直对此颇有微词,但都被女皇强行压了下去。

今年依旧是萧知遥伴驾前往宴圣山——萧氏宗族所居之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宗室的族老和小辈。

祭祖不比朔神祭礼,没那幺盛大,萧氏一族是自太祖萧在月而起,并未供奉太祖之上的先祖,而且相比前朝皇族,萧氏各支的子嗣也很稀薄,每次前来宴圣后山祭祖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尽管都是萧氏族人,可真正能进宗祠内的只有女皇与各位皇女,连奴侍都不能带,其他宗室也只能在外祭拜。

虽说是皇族宗祠,但内里并没有华丽的装潢,简单供奉着萧氏先祖们的牌位,偌大的祠堂中一片空寂,只有层层叠叠的长明灯,烛火晃然。

萧知遥一如既往地跟在母亲身后,只是今年的女皇却没有像往年一样,直接领着她上香祭拜。

女皇负手而立,望着祭台上的灵牌出神,萧知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以她对母亲的了解,知道她肯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只好安静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良久后萧渡川才缓缓回神,对女儿招了招手:“遥遥,你来。”

萧知遥老老实实走过去,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站定,萧渡川没计较这些,执起她的手示意她擡头。

祭台上端放着九尊灵牌,分别对应着大深开国以来的八位帝王,还有一块尚未刻字的空碑,摆放在正中央的那一块正属于太祖萧在月,萧知遥一一看过去,视线最后落在左侧的无字碑上,眼中闪过哀切。

这并非是如前朝曌帝般的豪情之举,这只是她母亲留给自己的……终点。

“我大深建国至今已逾三百年。”萧渡川注视着那块刻着“开天显圣明德昭贤神武皇帝”的灵牌,“我朝历代帝王,若论功绩,太祖与炎帝无人能及。”

萧知遥立即道:“在儿臣心中,您才是最伟大的皇帝。”

“……傻孩子。”萧渡川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娘不是要说这个。”

她接着道:“在先祖们面前这幺说多少有些不敬,但大深能有今日的繁华,光凭萧氏一族之力是做不到的。太祖征战平定天下、炎帝诛反力挽狂澜,都离不开十一世家的倾力支持。”

成了储君后萧知遥与各位家主的接触不可避免的增多,对此已经深有体会,世家的势力在朝中根深蒂固,无论做什幺都绕不过她们。而且历代女皇中也不是没有受世家桎梏之人,比如炎帝的母皇惠帝,当时大深内忧外患,帝王沦为世家的傀儡,北疆和南域都面临外敌,加上西境爆发瘟疫,可谓民不聊生,已经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若非皇女中出了炎帝这样的千古奇才,扶危定乱,扭转倾颓,也许大深已不复存在。

话虽如此,这些世家似乎从未有过推翻皇室自立为王的心思,始终尊萧氏为主——至少在皇室相传的典籍中是这样记载的,她们究竟有没有动过谋逆的念头,无人知晓,反正萧知遥不信没人想过。

都不用说远了,光巫氏和朱厌那两位,就没一个老实的。

“关于十一世家……各族流传的传说你应当也熟悉,包括我族典籍中记载的那些,虽然听着夸张,但大多属实。”萧渡川轻叹,“夏朝乃是千年王朝,但在夏朝建立之前,天下是仙者的天下。仙、巫、灵三族各占据一方,弱小的人族不过是祂们的附庸,直到蔺珘『弑神』……”

她说着顿了顿,才继续道:“从那之后,纯血的仙与巫便渐渐淡出人世,或隐世或仙解,灵族也不再活跃,夏朝应运而生,天下终究成了凡人的天下。也有部分仙者暂时脱去仙窍,融入人世,十一世家正是那些上古仙者与人族的后裔。”

“仙者血裔传承至今,不断与凡人通婚,血脉日渐稀薄,力量也薄弱了很多,但于俗世而言她们还是太过特殊,所以早已隐世,是受夏末战火波及,才不得不现世。”

各族传说一个比一个飘渺虚无,又没人真的见过老祖宗,连她们自家的子嗣都拿不准真实性,像萧知遥也没觉得自己这皇族的龙裔有多与众不同,还不一样是两只眼睛一只嘴,也没见能变身。但灵族毕竟真实存在于世,所以她对此一直都抱着信但不全信的态度,如今听萧渡川肯定了那些传说,她倒也没觉得意外,只静静地等着母亲的下文。

特意在清明祭祖这天、在萧氏先祖面前提起,总不可能是真的想给她讲故事,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果然,萧渡川继续道:“这些往事于各族也是绝对的秘辛,仙者流传下来的术法更是各族在世间立足的根基,所以只有家主与首席长老才有资格知晓家族的真实,连少主也不能随意告知,只有在其继位时才能作为传承交付下去。”

女皇轻抚女儿的脸,满目怜爱:“遥遥,你长大了,也是时候告诉你,我族与十一世家背后的真相了。”

萧知遥垂首:“……是,您请说。”

其实比起十一世家各自花里胡哨的典故,如沈氏是云中君后裔、西暝的鲛人传说、姜氏源于上古炎君的部族……萧氏身为皇族,祖上反倒没什幺稀罕的故事,一切都自太祖萧在月而始,最多也只是传说太祖是帝君后人,身负龙血,是真龙天女而已。至于太祖的来历,宗室对其很是忌讳,不仅史册上没有记载,就连她们萧氏本家的族谱上也全然是空白,太祖仿若凭空出现,没有亲族,甚至没有母父,和家族传说能追溯到数千年前的仙法时期的世家们比多少有点不够看。

她还真有点好奇她家祖上究竟还有什幺事迹。

“前朝暴政,奸佞当道,妖道祸国,引起诸方权贵不满,纷纷举起反旗。可她们那位护国国师道行极深,控制着前朝的龙脉,那暴君又有龙气护体,反抗军与朝廷军队僵持不下,反而有颓败之势,一时间国无宁日,生灵涂炭。直到我族的先祖,也就是太祖萧在月横空出世,紫薇归位,她杀妖道,斫龙脉,斩暴君,还天下河清海晏,各族家主皆被她的魅力折服,拥她为新帝。萧在月拯救苍生,功德无量,登基时更有黑龙冲天的奇景出现。太祖一生勤政,为大深子民鞠躬尽瘁,我朝能有如今的国力,离不开当年她定下的国策与长久方针。”

萧渡川说的是太祖逐鹿的事迹,萧知遥自然也是耳熟能详的:“儿臣记得,太祖之所以被尊为帝君后人,就是因为那条黑龙。”

传说中夜朔帝君有一条伴生神兽,也就是墨氏信仰的那位天之龙尊,太祖登基又有黑龙冲天之景,这个说法就被流传下来了。

“没错。关于那条黑龙……”萧渡川说着又一顿,没有直接解释,“太祖白手起家,关于她的传闻众说纷纭,朕刚刚所说的便是如今最广为流传的版本,也确实是最接近事实的版本。太祖的功绩不容置喙,没有她,乱世至少还要持续十年。唯一与真实有所出入的,是太祖斫龙脉的事。”

“她当年的确找到了前朝‘龙脉’的所在之地,但那并不是一条山脉或是某种特殊的阵法,那是一头黑蛟。一头被大夏初代女皇蔺珘以天火囚困了整整千年的,世上最后的黑蛟。”

“黑蛟……”萧知遥恍然道,“难道那就是太祖登基时出现的黑龙?”

萧渡川点头:“嗯。那头黑蛟守护一方水泽,本来早就功德圆满,可以化龙飞升了,却遭此横祸,成为仙代最后的牺牲品。大夏历代女皇一直从黑蛟身上榨取滔天气运,维系统治,让黑蛟日渐虚弱,终于有一天压制不住漫天横行的怨气,战乱就此爆发。至于太祖与黑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幺无人知晓,她并未将它们记载下来,只知道她最终救下了那头黑蛟,与其结下同心契约,而那头黑蛟……便是墨氏先祖,亦是太祖的凤后。黑蛟这种上古神物,一体双魂,他以身外化身随太祖征伐,本体则以双生弟弟的身份嫁给了太祖。”

那这幺说来,她家还真算是龙裔啊……

“太祖本就是身负大气运之人,当时还有一种传言,说她是真凰转世,而与黑蛟结契后,她一直以自己的骨血为黑蛟温养残躯,直至重塑仙体。她们成婚后黑蛟诞下两枚龙蛋,两位皇女便分别继承了皇位与墨氏,故而我等两族皆继承了皇血。墨氏一直以来都作为皇室的影子,她们与我萧氏一族同源共生,每一代的嫡系都会被种下一种名为『锁心』的术,女子入仕辅佐帝王,男子则嫁入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两族共同维系着大深的气运。”

萧知遥顿时想起姜醉离曾同她说过的,墨氏与皇族关系紧密,等她成为储君后就会知晓两族之间的渊源。

……果然是十分紧密。

怪不得予鹤明明是墨氏的世女,却被派来做她的伴读,一直在她去雪山之前都陪在她身边。也难怪母皇总同她说十一世家中唯有墨氏无需太过避讳,还让她多听姨母和予鹤的劝诫。还有墨家那位二公子……她原本以为父后以前总想着让墨拂绫嫁给她是为了亲上加亲,现在看来为了两族一直以来的联姻才是真正的原因。

萧渡川走到太祖的牌位前:“黑蛟……墨氏的先祖,墨真,他爱太祖入骨,做了不少疯狂的事,而且仙体重塑后他本可以飞升,却为了太祖留在人间。在太祖死后,他更是将自己的魂与血肉化作大深的龙脉,以最后的神力庇佑妻主的江山。”

她边说着,边双手捧起那块灵牌,将它转了个方向,背面赫然雕刻着“萧在月之夫墨真”几个大字,雕工粗糙,深浅不一,一看便是初学者用蛮力硬凿上去的。

萧知遥:“……”

好、好嚣张。

按俗规,男子不得入宗祠,死后灵牌也不能供奉在内,连正夫的灵牌都只能放在单独的小祠堂中,这怎幺看都是有人偷偷溜进来刻的,这位蛟仙也太肆意妄为了吧?

萧渡川把这块灵牌放回去,又把炎帝那块转过来,这块更夸张,满满当当刻了三个人的名字,正是她那三位平后。

萧知遥:“?”

还有高手?

不对,所以她娘是怎幺知道的……?

感觉发现了什幺不得了的秘密,她娘不会也动过这种夹带私货的心思吧……

看她呆滞,萧渡川忍不住轻笑出声,摆好灵牌,又恭恭敬敬给两位先祖奉香道罪,才继续先前的话:“我族底蕴虽不如世家,但我族既是龙裔,直系子嗣有紫气入体,生来得天道眷顾,太祖自创的『羲和赋』亦精妙绝伦,丝毫不逊于那些上古仙术。”

这一点萧知遥倒是深有体会,她在雪山随巫却颜修习,见过天下诸般武学,也了解过各个世家的异术,羲和赋的玄妙确实远非其他功法可比及。

“墨真被囚禁千年,在天火中受尽折磨,早就疯了,他从来只在太祖面前收敛,这不过是最平平无奇的小事。”萧渡川叹息道,“当年那些隐世仙裔为了自保,选择追随太祖,都在墨真的见证下立了重誓,将世代效忠于萧氏一族。一头被人族残虐了千年的黑蛟,自然不会再轻易信任人族,他为了防止后代被背叛,用禁术将各族的道运与自己的仙骨绑在一起,死后又化作龙脉,从此十一世家与萧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也是无论皇室如何颓危,甚至连女皇都成了傀儡,世家依旧不敢篡位的根本原因。”

萧知遥惊奇:“还有这种禁术?”

“毕竟是仙代遗传,谁知道呢。”萧渡川笑了笑,“太祖是在宴圣山病逝下葬,所以宴圣山既是宗族居处,宗祠所在,也是大深的帝王陵。墨真追随她而去,所化龙脉正是在这里,就在这座祠堂之下。黑蛟用他的全部守护妻主的遗骸,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宴圣山也有他设下的杀生阵,龙威仍在,时刻护佑此地。”

果然好疯。萧知遥心中感慨,也取了支香火,敬拜这位先祖。

“有关世家的其他事情,日后你可以多问问惑心,他虽是男子,却也是姜氏家主。姜氏不同于世俗常人,她们一族是炎君之后,族中传承十分古老,精通阴阳诡术,博古通今,无不可问。”萧渡川说完这些就没再赘言,带着萧知遥一同祭拜八位帝王。

毕竟是先祖安眠之处,不宜久留,萧知遥离开宗祠前最后深深望了那尊空碑一眼,沉默地随母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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