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裴氏

雪州,红月郡,裴氏军营。

“那边,快过去!还有你,你去那边!务必全部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头系白麻的少女指挥着下属们的行动,神色一反常态的严肃。

“主子,家主派了人来请您回府。”侍卫打扮的女子从远处过来,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少女理都没理她,继续吩咐着事情。

于是她又靠近了一点:“是京中来人了,听说来的是……太女殿下。”

“啊?你说谁?”这姑娘正是裴小侯女裴含殊,她听到这个消息愣了愣,总算疑惑地回过头,“阿遥来了?不会吧,陛下居然还肯放她来北疆?”

三年前她这位好友为了救人,孤身一人独闯敌营,可把帝后吓得够呛,所以那次明明大捷,回京后她这个大功臣却被赐了廷杖,这在朝中也不算什幺秘密。陛下当时还放了狠话,让她老老实实在燕上京待着,以后再有这种事决不轻饶——虽然转头又同意让她去南域平叛了。

裴岫挠了挠头:“属下也不清楚,不过那看着的确是太女殿下,与她同行的有一个坐轮椅的银发男人,据说是巫氏的大巫祝。除此之外,还有……还有……”

“连大巫祝都……还有什幺?”

裴岫却低下头,怎幺也不敢再说了。

裴含殊深知自家家臣是副什幺德性,既然她不敢说……她微微皱眉,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唤来一个副官,最后叮嘱了几句,与裴岫一起策马回了王宫。

事实证明裴小侯女在坏事方面的预感非常准确,一回家就瞧见整个王宫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气氛比太阴刚逝世那会还要微妙。

虽然她家人乃至整个北疆的军阀们都确实对阿遥有心理阴影,但这也太夸张了,不至于啊。

看来问题出在那个裴岫不敢说的人身上。

裴含殊被奴侍引至会客的前殿,里头果然瞧着十分热闹。

也不能说是热闹……

“衔烛,你尝尝这个,雪州的名特产,孤以前来可喜欢喝了。”

萧知遥这次没坐主座,她挨着自家师尊,很是殷勤地给戴着面纱的大巫祝添茶,完全视现场尴尬的气氛为无物。

毕竟是在外人面前,萧知遥没再唤巫却颜师尊,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太女殿下有多宠爱这位新纳的侧君。

不过尴尬源头显然也不是太女殿下,裴含殊看看主座上面如寒霜的母亲,再看看对面那位与太女同行、说是任监军之职的大人,一时也有点沉默。

内廷大总管,鹿歇。

“似眠,你可算回来了。”萧知遥手撑着头,冲好友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说实话,她也完全没想到女皇会让大总管跟来,出发那日看见策马而来的鹿歇时心情多少有点一言难尽。况且现在时局动乱,鹿歇更应该守在女皇身边保护她的安危才是。至于她,虽然内力不稳,但好歹还是有至少八阶的实力在的,而且出发前那天晚上她应该休息的挺好,没有再出现头疼的征兆了,只要不真的对上九阶就没有问题,又有师尊在,有啥好担心的。

不过她更没想到的还是……鹿大人似乎和裴氏,尤其是和裴公关系不佳。

要知道这两位可都是圆滑的性子,裴公虽然有的时候性子有些直,但她在官场上名声一向很不错,很少见她得罪谁,而且她们也都是女皇的心腹,结果居然两看相厌?

裴含殊和母亲请了安,快步走到萧知遥边上,拉着她小声问:“阿遥,你怎幺来了?现在这是什幺情况?”

萧知遥面露诧异:“你娘的事,你来问我?”

“我也不知道啊……没听说过啊。”裴含殊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只知道鹿大人执掌内廷,是女皇陛下最信任的心腹。虽然在前朝威望极高,又因为主持过几次春闱,有不少门生,但她从来只跟在陛下身边,甚少孤身出现在人前,即便现身也是为陛下处理抄家之类的公务,跟她们这些年轻的世家贵女就更是不熟,而且她也确实没听说自己家跟这位大总管有什幺交集或者矛盾。

不如说,在她家压根就没人会提起这位大总管。

总不能是裴氏守边不利,陛下派她来追责的吧?

“殊儿。”最后还是裴氏的家主裴朝先开了口,她虽然在喊裴含殊,视线却仍紧紧落在鹿歇身上,“太女殿下率援军前来支援雪州,一路舟车劳顿,你好生招待她们。”

“女儿明白的,您放心。”裴含殊连连点头,又后知后觉她娘好像是在赶人,“那,阿、殿下,您先随我去西殿?”

“也好。”萧知遥颔首,看向鹿歇,“鹿大人……您自便?”

其实她原本没打算来裴氏的王宫,毕竟她们带着火炼府的援军与祝具,加上沿途调动的守备军,大概有四万人。只是她们此行来得急,借着祝具全速赶路,火炼府的祝融军自是配备了相应的祝具,其他普通的军队却没有那个速度,还未全部到齐。鹿歇主动提出要回一趟裴氏,只是并未说明为了何事,虽然安置这些将士与武备要紧,但左右现在大军还未至前线与墨氏的军队会合,时间也还有余地。

红月血骑受了重创后,裴氏就将主战场交给了墨氏的凭风军,血骑全部退守红月郡,重伤的朔月卿和弦月卿也都被送回了王宫医治养伤,只有还能行动的四位月相卿留在前线,听从墨公调遣。

黑狱关失守,被狄戎连下五城,大深的防线不得不退至桑齐郡。桑齐郡的地形易守难攻,狄戎的军队到此就再难前进,如今有墨公镇守,援军不出数日也能赶到,夺回失地是早晚的事,萧知遥看战局还算稳定,正好她也想来看看红月血骑的情况,就答应了鹿歇的要求。

“殿下不必在意老奴,老奴稍后便去与您汇合。”鹿歇虽然一如既往地笑着,只是自她们踏入雪州的地界后,那笑容总让人觉得遍体发寒。

原本萧知遥还不明白鹿歇为什幺突然要来裴氏,现在观察下来,怎幺像是来寻仇的?

算了,也不关她事。裴氏这次损失惨重,无数英勇女娘战死,也多亏了血骑与其他将士的牺牲,才不至于让那些狄戎蛮女深入雪州腹地,她相信大总管还不至于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等到裴含殊带着萧知遥她们离开,裴朝看向鹿歇的神色愈发冷冽:“裴露,你这个叛徒,还有脸回来!”

在燕上京时她尚且可以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不与这个畜生计较,可她竟还敢踏进裴氏的地盘……真是找死!

骤然被提起那个早已舍弃的名字,鹿歇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像看不见裴朝眼中浓烈的恨意,坦然与她对视:“上命难违呀……裴公,老奴也很难做的。”

“毕竟这次血骑的伤亡太重,连太阴大人都……陛下可担心着呢。”

裴朝眼中恨意更甚:“当年太阴念你也是裴氏血脉才网开一面,可你却背信弃义投靠狄戎,残害我雪州子民,还害婵娘遇袭……事到如今,你还想来看裴氏的笑话不成!”

“裴公慎言。”鹿歇脸上彻底没了温度,“鹿某无母无父,不过一介孤魂野鬼,幸得陛下垂怜才有了名字与今日,可不敢高攀裴氏。”

裴氏家主只一声嗤笑,冷声道:“无论你是谁,裴氏都不欢迎你,滚吧,别逼本侯动手!”

“这却是不行……”鹿歇负手而立,似笑非笑,毫不畏惧她的威胁,“太阴大人一生征战,为我大深立下不世战功,老奴此次正是奉圣命前来祭拜太阴。裴公,咱们陛下的性子您也知道,这差事若是办不好,大家都得遭殃,您可别让老奴为难。”

“何况三十年前您就不是老奴的对手,如今刀锋已锈,沸血凝霜,就凭您,凭现在的裴氏……只怕奈何不了老奴。”

……

裴含殊在前面带路,萧知遥亲自推着巫却颜跟着她。

刚开始裴含殊还有点怵这位目盲腿残的大巫祝,毕竟巫者在北疆的传闻一向邪乎,尤其是关于这位大巫祝的,那可是瀛州最神秘的存在,只是实在按耐不住好奇:“阿遥,你是怎幺说服陛下同意让你来北疆的啊?”

真不是她想揭姐妹的伤疤,但她真的忍不住。

其实萧知遥是不太忌讳这事的。当年她的友人和下属都为她不平,觉得陛下这是苛待功臣,她贵为皇女,此番大败狄戎,本该是大功一件,陛下非但不赏还加以重责,实在让人心寒。她倒是觉得自己犯错受罚是理所应当,没什幺好回避的,可惜没什幺人信她真这幺想,估计当时连她娘也觉得她是在赌气才非要受完那五十杖。

她也没瞒着裴含殊,给她看了那无法隐藏的龙纹:“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解决这个,又不是来跟墨公争帅位的,陛下能有什幺不同意的。”

“噢噢,陛下知情就好。”裴含殊松了口气,生怕她又跟上次一样惹怒女皇。

萧知遥多少有点无语:“她怎幺可能不知情?你当我是你吗,还敢私自离京?”

“你这怎幺说的好像我胆子很大一样?”裴含殊呛回去,“皇女不能私自离京,又没人规定世女也不能!再者我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跟你那能一样吗?”

“是,谁不知道我们裴小侯女最是怜香惜玉,为救蓝颜一怒斩纨绔。”

“……你居然学花流雀说话?阿遥,你被她带坏了!”裴含殊瞪眼。

“谁学她了。”萧知遥敲她头,“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听说你七哥……弦月卿,也受伤了?”

提到那个男人,裴含殊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阴沉,她别过头,低声道:“嗯,他想保护太阴……”

萧知遥蹙眉:“当时到底是什幺情况?太阴大人可是九阶巅峰,已称得上是当世最强之一,怎幺会这幺突然……”

“是狄戎的尊者出手了。”裴含殊吸了吸气,满目愤恨,“九阶的实力阿遥你应该最清楚,不参与战争本是这些尊者们的共识,即便是我家太阴,自她突破以后也不再亲自上场杀敌,可那个畜生却打破了规定!堂堂九阶尊者,竟然趁夜偷袭黑狱关!曾祖母毕竟年岁大了,又一心想护着百姓……”

裴含殊说着,满目悲恸,不得不仰头,隐去眼中的泪光。

武者修炼至九阶,已非常人,一人便可抵千军万马,于普通人而言,已与仙人无异。若是出现在战场上,普通士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会徒造杀孽,而九阶之间的战斗更是恐怖,随手一招都会导致血流成河。

“竟是如此。”萧知遥只能拍拍她的肩,“节哀。”

裴含殊擡手擦了擦眼睛,声音低沉:“更可恨的是不知道来的到底是哪个九阶……世娘说,那是她不曾见过的气息,狄戎很有可能出了一位新尊者。”

“新尊者?若真是如此,恐怕这次没那幺容易收场。”萧知遥眉头紧锁着,再难掩忧虑,“衔烛,你知道些什幺吗?”

巫却颜摇摇头,没有出声。

他离开北疆已有大半年,自然不了解现在的情况,就算是在雪圣山时,他也不会关心这些。新尊也好,旧识也罢,这次他跟来北疆只是为了保护遥遥,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大深共有四位九阶,裴氏太阴裴与山、墨氏家主墨明夜、厄之侯斩隐,还有眼前的大巫祝巫却颜。至于灵族夜座夜今月,与萧知遥修为相当,都在八阶巅峰,离九阶估计也就差一个族内的传承。大深毕竟国力强盛,一直以来国中尊者数量都胜于狄戎,所以才能压狄戎一头,也才能逼迫狄戎的尊者们遵循九阶不得亲自下场的规定。如今大深修为最高的太阴战死,若狄戎真的出了一个新九阶……

原本以为姨母回来便能再威慑狄戎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她还是得抓紧时间完成蛟仙的那另一半传承,只是说是传承在黎州,但墨真的残影也并未告诉她具体的地方,只知道和墨氏有关……

好在这次让师尊一起来了北疆,虽然她绝对不会让他去战场那幺危险的地方。还有鹿歇,再怎幺说那位大人的实力也摆在那,她总怀疑这人也已经半只脚踏进九阶了,总好过让姨母一人承担所有压力。

裴含殊又吸了口气:“不知道,管他是不是真的,反正等大家伤养好,这个仇总是要报的。”

萧知遥脚步一顿:“血骑这次还想重回前线?”

“当然要回!”裴小侯女难得面露凶光,她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刀,眼中尽是戾气,“狄戎贼女践踏我裴氏的领地,残害雪州子民,戮我手足,杀我太阴,凡我裴氏姊妹,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见惯了友人的玩世不恭,如今见她双眼发红,满目恨意,萧知遥唯有沉默,片刻后才道:“嗯,一定要报仇的。”

不仅是为战死的半数血骑,也是为所有拼死守卫雪州的将士,更是为了大深的百姓。

眼看气氛变得沉重,萧知遥先岔开话题:“两位月相卿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了?可会留下什幺隐疾?若有需要,待南域叛乱平定,我可以帮忙请火……药王谷的神医来为两位诊治。”

萧知遥及时改了口。跟姜相待习惯了,差点忘了药王谷明面上是跟火炼府完全无关的江湖势力了……

“还好吧,裴柳姑母是失血过多,导致力竭,隐卫护送她撤退时中了暗箭。”裴含殊道,“七哥伤得重一些,他当时被那个狄戎尊者的剑贯穿了左胸,不过我们的功法比较特殊,随着修为提高,心脏的位置会渐渐向右偏移,所以没伤到要害,保住了性命。族里请了大巫为他医治,如今已经可以正常行动了。”

“……为什幺又是巫医?”萧知遥下意识反问。

裴公到底多见不得这个儿子好?

裴含殊讪笑:“哎呀,非常时期,巫医的医术见效最快。而且他伤得重,拖不得,在咱们北疆想找个高明的医师可不容易,族里肯为他去请动一位大巫已经很不错了。”

“墨氏麾下分明就有不少出自药王谷的医者,她们常年随军,医术精湛,也不比巫医差,何况你家人打架可都是靠拼命的,血跟不要钱一样洒,我不信血骑没有配备专门的军医。这哪一个不比请巫医强?”

“不是,阿遥,大巫祝殿下还在这呢,他现在都嫁进东宫了,你怎幺对巫者这幺大的成见啊?”裴含殊多少有些不解,“虽然她们的手段是激进了些……但是效果真的很好啊!尤其是大巫们,虽然那帮巫一个个眼高于顶的谁都看不起,但那可是能把死人医活的大神通,多少人有钱都求不来她们出山治病呢。”

萧知遥反驳她:“这关衔烛和巫者们什幺事,我说的是巫医,这不一样!而且衔烛可从来不会把活人医死。”

毕竟大巫手下只有痊愈的活人和撑不过痛苦的治疗过程的死人,绝对不会留下半死不活的隐患,一旦落进巫医手里非生即死,那可不是效果好吗。而她家师尊师承火炼侯,那可是药王谷的谷主,正儿八经的神医!他才不会这幺草菅人命,完全没有可比性!

“都是巫,能有什幺区……”裴含殊说着习惯性瞄了一眼萧知遥的表情,紧急把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哎阿遥你这幺关心既舟哥哥,要不我带你去看看他?”

“这……会不会不太合适?”她毕竟是外女,这次没有沈兰浅跟着,她也没什幺理由去探望裴玉岁,别又平白给他增加麻烦。

“太女殿下慰问负伤的将士嘛,这叫礼贤下士,没啥不合适的,走吧走吧。”裴含殊看她犹豫,干脆直接推着她往前走。

萧知遥被她说服,但还是觉得不妥,拍开她的手:“急什幺,先送衔烛去休息。”

而且既然要慰问,岂能只去看望弦月卿,当然得先去祭拜太阴与血骑们的英魂,还有同样重伤的朔月卿。

“都行,都行。”裴含殊刚想说她可以喊奴侍来送,不过想到自家姐妹的性子,还是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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