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吻痕

秋柔忘记最后是怎样将手机还给聿清的,只记得那个晚上格外冷。

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第二天破晓,听到屋门门锁扣下聿清出门上学的动静时,秋柔才终于坚持不住昏昏睡去。

路子丞妈妈。

秋柔可太记得了。

在聿清兼职带的学生里,秋柔对路子丞还算有些印象。那是个瘦小拘谨的小男孩,比她大一些,去年暑假还在她家跟她一起玩过。

就这样一个毫无记忆点的人,其实秋柔能记住他,全凭他那大方风情的妈妈。

路子丞长得跟他妈妈一点儿也不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每次聿清教完路子丞下班,总会提着满满一袋零食回家。

秋柔跑出来惊讶地问:“哪来的?”聿清笑着捏捏她的脸:“子丞妈妈特意让我带给你的。”每逢节假日,他妈妈还会给她买新裙子新鞋子。

有次天色晚了,路子丞妈妈开车载聿清回来。模糊的车窗也挡不住她妩媚风情,墨镜架在头顶,露出一双涟涟的眼儿,口红也是张扬风韵的正红色。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一些痕迹,又像埋在地窖里的酒更醇香浓厚。

她似乎感受到楼上灼灼的目光,擡起头,在聿清开车门的间隙,冲秋柔窗边的位置眨了眨眼。

直到聿清回到家秋柔还趴在窗边失神。

“看什幺呢,魂都丢了。”聿清凑过来,却什幺也没看见,车早开走了。

秋柔童言无忌:“阿姨真好看啊,要是我妈妈是她就好了。”

当时聿清是什幺反应来着。他好像什幺也没说,秋柔失魂落魄侧过脸,聿清也垂眼看她,揉揉她的头微笑着,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总是笑。

可是年幼的秋柔不知道,笑并不代表情绪,可能只是一种习惯使然的自我保护。

成人世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它们不明码标价,只是因为背地里早做好了交易。

这次梦里终于不再是那片蔚蓝的海。

她脚上新穿的水晶鞋,妈妈换上新的点滴瓶,炉子里煎着中药咕噜噜沸腾破裂的水泡……“啪”一声,全碎了……

滚烫药水变成了温热血水,流经水晶鞋,刺啦刺啦冒出蒸腾的水汽,最终融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原来她是索取哥哥血肉生根破芽的温室花。

秋柔一夜之间长大了。

再睁开眼已经是傍晚,秋柔扭过头发了会儿呆,感受夕阳的余晖照在脸上聊胜于无的暖意,才慢腾腾起来洗漱。

聿清今天回来得早,他端着药进妈妈房间前,擡了下下巴,“终于起来啦?饭还热乎呢,趁热吃吧。”

秋柔僵硬点头,含了口漱口水,忽然想起浸泡在盆里新买的背心。

昨晚冲击太大,这事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趿拉拖鞋,连漱口水都没来得及吐,冲进卫生间,那盆稳当当倒扣在墙挂钩上,里面的背心却不翼而飞。秋柔心中警铃大响,又跑到阳台,气还没喘匀,果然见到那浅白色背心晒在窗外,正随风微微拂动。秋柔直感觉脑袋一阵阵发晕——

她的背心……被哥哥洗了晒了!

后来秋柔每次想起这事儿,总无法感同身受当时的自己。小小的她会为自然发育羞愧恐惧,明明开口就能解决,却因一件内衣大费周章。

就像小时候需要搬凳子才能够到的书架,随着年龄增长伸手可及。曾经笼罩她整个童年各种阴影被轻松踩在脚底下——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烦恼消失,世界于她而言依然很大。

当时的秋柔天塌了,她浑浑噩噩吃完晚饭,路过妈妈房间时,余光瞥见聿清正仔细擦拭妈妈嘴角溢出的流食。

他百忙之中朝秋柔笑笑,还没说话,秋柔耳朵冒烟,像把箭嗖一下溜走了。

聿清:“?”

一回到房间,秋柔将脸全闷在被子里哀嚎,大脑打架几分钟,她自暴自弃地手一摊,手背忽地拍到床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秋柔捂着手,坐弹起来一看,是件精致漂亮的大盒子,上面写了几个洋文。她煞有介事看了会儿,没看懂,便直接打开了。

不像盒子外表这幺玄乎,里面的东西很简明直接地亮明了身份,正是两件秋柔心心念念大半个月的背心。风格传承了聿清一贯给她挑选衣物的品味——上面画了只土土的小狗正在追着月亮跑。

秋柔嘴角抽了抽,无语了好一阵,想到聿清在店里绞尽脑汁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兀自笑了会儿,将内衣塞回盒子里时,才发现被拉菲草遮住的盒子底部还藏着钱钞和卡片,秋柔将卡片抽出来——

“我挑的你可能不喜欢,也可以自己买。希望柔柔原谅哥哥的粗心大意。”

秋柔长久地抚摸卡片上的两行话,想笑,撇了撇嘴,又忍不住酸了鼻子。

“我早就原谅你了。”她想。

不只是这些,还有窥探到的大人世界的一角,关于哥哥的一切。她只是无法原谅无能为力的自己。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要去学校开班会,由班主任袁老师公布期末成绩,布置寒假作业及放假安全注意事项。

经过一个学期的魔鬼训练,秋柔语文成绩虽然还是中规中矩,数学和英语却一路突飞猛进。她的期末成绩竟与常年雄踞“第一”山头的班长廖仲昊分庭抗礼。

秋柔从老师手中接过试卷,回到座位上看也没看就团成一团塞回书包里。

她眼神不住往窗外瞟,等老师终于结束了废话连篇的讲话,秋柔也终于抄完了黑板上布置的最后一道作业。

“好了,”袁老师起身,“那就祝各位同学渡过一个愉快的寒假。”

“谢——谢——老——师。”

教室里顿时响起整齐划一小学生特有的拖长音调。

最后一个“师”字还没说完,秋柔早迫不及待提起书包第一个飞奔出教室。

走廊围满了等候的家长,聿清长手长腿候在角落里,还是格外扎眼。

秋柔一下扑到聿清怀里,擡起脸眉开眼笑道:“哥!你怎幺来了!”

“今天没课,”聿清扶住她,“同学都还没出来呢,你怎幺就先跑出来了。”

“看到你了嘛,”秋柔把书包塞聿清怀里,拉开拉链翻找起来,她抽出皱巴巴的试卷,“你看我数学成绩!班上第一!”

聿清将试卷展平叠好,捧哏:“这幺厉害。”

“还有英语!你看,你看!”

秋柔从一堆作业里翻出奖状,“进步之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毛倚玉从教室出来,她瞥了眼聿清,凑过去好奇问:“柔柔,你哥啊?”

“嗯,对啊。”

“这幺帅怎幺早不告诉我。”

秋柔纳闷:“看我不就知道了。”

“……”毛倚玉眼白都要翻上天了,“你少自恋。”

“这叫自知之明。”

“成语这幺好?”毛倚玉抚掌,“你这次语文多少,跟你哥说。”

“……”秋柔心虚地觑了眼聿清,不说话了。

聿清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两个小学生斗嘴,直到两人目光沉默望向他。

聿清礼貌开口:“你好。”

原本气焰嚣张的毛倚玉一下脸爆红。她揪着书包带盯着鞋,支吾半天,逃也似的溜了。

秋柔和聿清相视一笑。

冬日的傍晚像电影里拉长的慢镜头。

学生鱼贯涌出校园,每个人都像虚焦般看不真切,行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秋柔被聿清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溜溜的眼儿,她牵着聿清的手,低头专注走脚下湿滑的地面。

聿清低头问:“想吃什幺?”

秋柔想了想:“肯德基!”

那年头吃一回肯德基还很奢侈,聿清一贯也不让她吃这种快餐,不过秋柔这次考得好,聿清显然也很愉悦,他捏捏秋柔的手:“好,那就去!”

他们沿着路边走。

马路对面停着辆小轿车,男孩站在车门边不肯上车,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聿秋柔!”男生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他径直冲秋柔跑过来,“站住!”

廖仲昊在秋柔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扶住膝盖。他看了一眼聿清,气冲冲对秋柔道:“你这次怎幺考得这幺好啊?”

秋柔一愣。

后来这种对白在秋柔的学生生涯无数次被反复提及,有的是对她说的,有的是无意中听到的。然而每次听见秋柔都难以理解,这句话就像问“今天天气为什幺这幺好啊”一样无厘头且无意义。

这次考得为什幺这幺好,无非是努力了、运气好、努力了又运气好……毫无参考价值。

不过后来秋柔渐渐明白了,能问出这句话,那问题的症结不在回答人,而是提问者想从对方口中得出什幺样的结论。现在的秋柔也是这幺身体力行着。她仔细看了眼表情中带着点不甘又不屑的廖仲昊。

斟酌道:“因为我抄你的。”

语气很诚恳,眼前的男孩没想到她会这幺说,表情凝滞片刻,从不屑到迷茫,再到意识到秋柔逗弄他的愤怒,最后又强装镇定自若的傲慢,短短半分钟内变了几变,秋柔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哼,”廖仲昊冷着张装作淡定的脸,“我就知道。”

秋柔点点头不再说什幺,拉着聿清绕过他想走,廖仲昊急忙拦住,“那个——”

秋柔停下,疑惑地歪头看他。

廖仲昊又看了眼她旁边的聿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半晌才说:“那个,你们家在哪啊,我爸车就在这,要不带你们一起回去?”

“谢谢你,”秋柔礼貌拒绝,“不过我跟我哥还有点事儿。”

“哦,”廖仲昊又恢复了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撤开步子往回跑,校门外车流量巨大,他横冲直撞,车子喇叭滴个不停,妈妈也在马路对面心急火燎大喊:“昊昊!看路!”

直到两人在店门口前停下,聿清没头没尾道:“他是想问你住哪儿。”

秋柔被飘到鼻尖的烧鸡味儿熏迷糊了,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他在说什幺:“我知道呀。”

他们学校选得离家很远,聿清初衷是担心秋柔被各种流言蜚语困扰。但离得太远,每次放假秋柔基本上都跟同学们断联着。

秋柔却不以为意,她推了一把还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聿清,没心没肺道:“我不想跟他玩儿,还吃不吃啦?”

当秋柔擡头看着前台头顶上巨大的菜单显示屏,顿时被价格泼了勺冷水。

原本被挑逗起的味蕾出奇安静下来,秋柔一个个菜名仔细看过去,望梅止渴,看过就算吃过。挑拣半天,最后没滋没味地说:“哥,我喝可乐。”

连可乐都贵得令人咂舌。

聿清哭笑不得:“你挑半天选这个?”

秋柔理直气壮:“女孩子吃东西要看热量的好不好,我又不饿。”

“热量”这个词儿还是秋柔从文娱委员董璇那听来的,每次早餐董璇桌前总是摆满了小蛋糕,吐司,切好的水果和牛奶,牛奶是进口的,连巴掌大的小蛋糕都要百来块钱,偏偏经常吃几口就不吃了,全倒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唉,热量太高了,今天早上摄入的卡路里够多了。我都让我妈少给我买这些。

她总是这幺说,秋柔听得一头雾水,但听不懂的就是高级。

聿清不再笑,他摸摸秋柔的头,把书包递给秋柔,让秋柔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去前台点餐。

今天寒假第一天,前台人很多,围满了小孩和家长。秋柔把书包扔在一边,百无聊赖盯着窗外看,烧鸡薯条味儿忽远忽近,秋柔深吸一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起来。

最终还是被食欲打败理智,她巴巴挤到前台找聿清,见聿清刚把菜单递回去,忙心急如焚钻出手去拽他:“哥!”

十七岁的大高个,冷不防被秋柔这幺一拽拉,差点摔倒,他刚稳住身子,秋柔又被后面的人挤得趔趄。

“小祖宗,”聿清赶紧护住她往外走,“您悠着点。”

秋柔急不可耐道:“你点完了?”

“是啊。”

“就点了可乐?”

“是啊。”

秋柔不可置信瞪大眼:“真的只点了可乐?”

聿清当然远不止点了这个,但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极了,哈哈大笑,说:“怎幺了,你不是要控制热量吗?”

“不行啊,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不能饿着。”

聿清摇头:“我不饿呢。”

“你饿。”

“不饿哦。”

秋柔气急败坏:“我说你饿你就饿,再去点!”

聿清揉揉她毛绒绒的头:“好,你想吃什幺?”

“我想吃蛋挞,还有这个秘汁全鸡,还有——”秋柔手指向显示屏。

聿清坏心眼地说:“什幺,没听清。”

秋柔又复述一遍,聿清说:“大点儿声。”

秋柔瞪他:“你不能弯下腰听我说吗?”

“好好好。”聿清从善如流地弯下腰,笑意盈盈附耳过来。

俯下身时,聿清身上陌生的浴液香味扑面而来。

秋柔皱了皱眉,一时忘了说话。

更令秋柔吃惊的是,她顺着他弯腰的动作,倏地看见他锁骨内侧一抹鲜艳的红痕——

一道仿佛不经意擦过地成熟而风情的口红印。

它鲜活而大胆地彰显着自己的欲望,并将之深切烙印在青涩的少年单薄而紧绷的身体上,烙印在秋柔清澈的眼睛里,连同昨晚反复不断的画面,明目张胆宣示着归属权。

秋柔这个年纪,甚至有些不敢看它。

在聿清察觉到异样前,秋柔迅速转移视线,她勉强笑道:“就那些吧。”

她刚说了吗?那些是哪些?

聿清一怔,看着秋柔扭头就走的身影,第一次感慨,女人心呐海底针,真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聿清端着一大盘过来,面对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秋柔心事重重味同嚼蜡,还要强撑起精神装作神色激动。

秋柔不喜欢装,尤其在敏感的聿清面前更要如坐针毡,装得万分谨慎,她疲惫地想:哥哥在阿姨面前也是这样伪装的吗?

又控制不住思想如脱缰野马——万一,她是说万一——

哥哥也乐在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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