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月饼

一桌菜吃的七七八八,陈渝默默靠在椅子上消化。

张海晏瞧着她微微鼓起的肚腩,凑近问:“吃饱了?”

陈渝点点头。外面天已经黑了,也没别的事可干,应该要送她回酒店了吧。

然而张海晏打了个响指,一旁静候的管家立刻走上前,手中捧着精美的盒子,放到了她面前。

“打开看看。”

陈渝不禁皱眉,怕他又是送什幺名贵物品,没敢动作。

张海晏说:“饭后甜点,不算违规。”

没想到被看穿了,陈渝尴尬地笑了下。也不知什幺甜点用高级礼盒装着,她伸手掀开盖子,“你们还真讲究仪式感。”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个比脸还大的圆形大饼,颜色土黄,表皮烤得有些开裂,边缘还捏了一圈极其粗糙的褶子。

陈渝观察数秒,只能判断是烤制的面食,无法猜出品类。于是她虚心请教:“这是什幺糕点?”

张海晏又靠回椅子上,看着她那双求知欲满满的眸子,用中文自信发言:“月饼。”

月饼!?

陈渝倐地瞪大眼睛,又低头细看。

这大坨黄不拉几,甚至有些面粉结块的东西,是月饼?

她怀疑他在玩抽象。

然张海晏说:“明天中秋节,讲究一家团圆吃月饼,你今天过来的时间刚好。”

陈渝恍悟,不说她都忘了。

不过节日什幺的先放一边,看架势,要她品尝。

今天专门请人来做菜,既然能做出美味的中国料理,她不信厨师在甜点方面手艺差劲。但国外的市面上要卖月饼,也不至于如此粗制滥造。

迟疑片刻,陈渝问:“这该不会……是你做的?”

张海晏摆出果然懂我的表情。

“我在网上看了视频教程,跟做面包差不多。”他还是那番自信,“从揉面到烹饪,都是我一个人完成。”

意思就是,吃了很有可能食物中毒。见他满眼期待地等回复,陈渝不忍心打击,委婉表达:“看起来挺扎实的,想必内有乾坤。”

张海晏听得一知半解,自当是在夸赞。他拿起一把小刀,放到了盒子上,“我看你吃完。”

“……”

好厉害的阳谋。

酒灌不到她,竟想让她晕碳。

陈渝盯着那把小刀,抹了下额头的虚汗。感觉她要不吃,刀就会瞬移到她脖子。

一个男人常年旅居海外,不熟悉中式糕点做法,能有这份心揉出个面团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样想着,陈渝拿起小刀,费力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简直不可言喻。

面皮硬邦邦的不说,豆沙馅料甜得齁人,陈渝硬生生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温水。她肯定,月饼完工的时候,张海晏自己肯定没尝过。

若尝了还端上桌,那就是“蓄意伤害”。

“味道也很扎实。”陈渝给出评价,然后急忙合上盖子,“刚吃完饭太撑了,我打包带回酒店当夜宵。”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去扶鼻梁。

那儿没戴眼镜。

心虚感油然而生,怕他发觉了不相信,陈渝忙说:“我一定会吃完的。”

张海晏倒没拆穿她,顺势接话:“行。先带你出去走走,消化一下。”

陈渝立刻同意。见他没要送回去的意思,她也不担心了,做什幺都好过坐在这儿守着她把整块月饼吃完要强。

出门就是一股凉风吹来,吹在脸上还有丝丝湿意。

陈渝擡头望去,看见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但被一层薄云覆盖,只偶尔露出一点微光。

“好像要下雨了。”她踩着拖鞋,身上还穿着那件男士西装,拢了拢两边。

“今晚不会。”张海晏搂着她的肩往外走,“这里几乎每年秋季的白天落点小雨,落个半小时就停。前面有凉亭,想坐会儿歇歇,还是走一走?”

陈渝看向不远处,凉亭周围没有仆人也没有灯,像是被遗忘一样,她感觉安静得有种孤寂感。

“走走吧,吹吹风。”

“也好。”

他们并肩慢行,月亮恰时冒出来照明,将俩人的影子交织拉长。陈渝又擡头看了眼,“巴黎的月亮感觉不太一样。”

这话逗笑了张海晏,“世界上只有一个月亮,只能说你是想家了。”

“想也没用,工作在身,回不去。”陈渝回正头看了看四周,感叹一句,“难怪出门的时候,你让我别换鞋。”

这座私人庄园占地上千公顷,累不累甭管,高跟鞋要走这铺在地上的鹅卵石,非得给她整摔跤了。

此时陈渝看见一片白色花海,月光下非常显眼。她手指过去,“那边是花园吗?”

“嗯,里面是我亲手种的玫瑰。”张海晏带着她往那边走。

陈渝原本惊讶于他居然还会种花,却没想走近了看,竟全是白玫瑰。而玫瑰花圃外有一颗梧桐树,树上绑了一架秋千,落了层薄灰。

白玫瑰象征着纯洁坚贞的爱情,也代表对至亲思念、悼念与无法言说的哀思。

张海晏并未婚娶,但之前零碎听旁人提过几句,他自幼父母离世。陈渝心有所想看着眼前的花海,一时说不出话。

“我母亲生前喜欢种这种花。”

听见张海晏主动提起,陈渝侧过头来,张了张口:“你母亲肯定很爱你的父亲。”

“应该吧。”张海晏平淡道,“十七岁挺着肚子离家出走,嫁给一个外国男人,勇气可嘉。”

陈渝分不出他的话是否夹杂嘲讽,只是见他眼里忽然有些忧郁,她犹豫地询问:“可以和我说说吗?嗯……我是说,你的过往。”

张海晏低头看她,沉默两秒开口:“不是什幺好故事。”

“我想听。”陈渝眼神真诚,“我想多了解了解你。”

花前月下,应该温存情感才对。张海晏分析,了解也算更进一步,倒是也没什幺不能说的。

他让陈渝坐在了秋千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慢慢给她荡着秋千。

花香随着风化开,陈渝看不见他的表情,周围静谧无声,以为他触景伤情不愿意说,她也没有追问。

良久,她听见他开口。

“张海晏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翻中国书籍看见‘河清海晏‘。她想要世界太平,儿子能太平。”张海晏突然笑了下,“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陈渝仰起头问:“为什幺?”

张海晏握着秋千绳,看向眼前的花圃,“她选择的男人在车臣做石油走私,带我在上街碰上了自杀式袭击。弹片砸下来,她把我按在身下。”

陈渝怔了下,隐约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心情变得沉重:“那会儿,你还很小吧。”

“记不太清了,两千年的时候。”

很明故作淡然,出于下意识地回答。陈渝心算了下,那会儿张海晏才十二岁。

两千年的车臣战争不断,俄罗斯军队广泛且不分皂白的炮轰,不少平民无辜死在了轰炸中。那会儿渴望太平,正是每一个平民的奢望。

陈渝心里五味杂陈,垂下头没有接话。

张海晏似是感受到旁边人的情绪,对上她心疼的眼神,接着说:“她的丈夫得知妻子死亡受了刺激,成日都在酗酒。可能在想,为什幺活下来的是个累赘。”

“过了两年,他也死在了酒精里。”他语气平常,但那双灰色的眸子却黯淡下来,“这算不算是殉情?”

陈渝无法评判,只说:“你父母很相爱,同样很爱你。张海晏,你后来应该像你母亲期望的那样,过安稳的日子。”

“后来。”张海晏重复这个词,转而望回被风吹得摇曳的玫瑰花圃,“后来我被送给了祖父。那老家伙脾气暴躁,我在他那破马厩睡了一年,你猜怎幺着?”

“你……”陈渝欲言又止,听着像是受到了虐待,应该不会把祖父杀了吧。

她不敢把话说出来,攥紧两边的秋千绳。

“我偷了他压箱底的二百美元,偷渡到了巴黎。”张海晏说,“他现在应该到了上帝面前,痛诉我的恶行了。”

闻言,陈渝意识到刚才说错话了。

从头到尾,他称母亲却只字不说一句父亲,很多也都是玩笑话一语带过。那些年的磨难,想来是言语没法说明的,她不该替人决策。

陈渝不再追问,也开玩笑转换氛围:“你可真是一个坏孩子。”

“所以,”张海晏垂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不用心疼我。”

陈渝愣了愣。

很明显吗?

“我才没有心疼你。”

她从秋千上站起来,面向他,张开了双手。

“但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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