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空白

一旁,陈渝握着笔,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对话。易卜拉欣这个名字,她在使馆简报里见过,虽不太明白各个关联,但他们说的每一个词都沾着枪火。

特别石磊说“路段近半”的时候,语气明显谨慎。现在张海晏不说话,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在往下沉。

半晌,石磊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易卜拉欣最近跟俄罗斯人走得近,你应该有所耳闻。”

“我知道。”张海晏应声极快,没什幺情绪。

“他清楚你在竞标欧盟项目?”

张海晏没答。

没否认,就是不清楚。

“要是他知道……”石磊话未说完,就见对面男人淡淡擡眼。

“这事轮不到他来影响我。”他目光不凶,一句话截住,“易卜拉欣的黄金要运出基达尔,只能走我的路。俄罗斯人帮他打仗没问题,运矿——”

张海晏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掌控力:“在西非,他们没有路。”

听了这话,石磊心里那点隐忧落下。张海晏这人从不说大话。他说轮不到,那就是轮不到。

石磊轻轻点头,往后靠回椅子。

而张海晏再次拿起那份橙红文件,翻了几页便合上,“附件你那边处理了?”

“收走了。”石磊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她刚接手,对这边的事还不太了解。”

此话一出,张海晏的目光落向他旁边的女人。她垂着眼,看似在记笔记,实则全身都绷着。

普通华人脸蛋,普通成年女性身材,普通打扮。他没见过外出接待素面朝天的女人,不知是她本就随性,还是根本没把这场会面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石磊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顺手拍了下陈渝的肩膀,嘱咐一句,“你先陪佩德里先生聊着。”

根本没给她张嘴的机会,人跟阵风一样的往外走。陈渝有些无奈,让她和不熟悉且可能很危险的人物独处,和把人直接送进狼口有什幺区别。

门合上瞬间,偌大的会议室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陈渝不知道有什幺可以聊的,也不想聊。

她一动不动,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又看了看烟灰缸,那根烟早灭了。接着看了看那两咖啡杯,原来有一个剩了半杯咖啡。

总之就是没去看正对面的方向,也不主动开口,保持翻译该有的沉默和距离。

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就能安全隐身。

“你在找什幺。”

磁沉的法语音钻进陈渝的耳膜,她这才望过去,对面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搭回在小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过于冷锐,陈渝微微一怔:“没有,我在等工作指令。”

张海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手背,忽然换了中文:“你是中国哪里人?”

不算标准,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不是外国人初学中文的那种怪腔,更像是太久没说,生锈了的那种感觉。

陈渝想了想,还是用法语交流:“北京人。”

“好地方。”张海晏也切回了法语,“我父亲是中国人,但我没去过家乡以外的中国城市。”

陈渝虽然对他好奇,却不知该接什幺。这些和工作内容无关,闲聊不在她的范围内,可她又不能直接离开,只能安静坐着,等他下文。

张海晏也没等她接话,垂眸看了眼左手的腕表。

江诗丹顿Les   Cabinotiers,银白表盘嵌着月相,低调得像块普通正装表,却藏着足以买下半条街的身价。

“你来马里多久了?”他问。

“七天。”

“七天。”张海晏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窗外,“怎幺想到来马里,中国可比这儿好很多。”

陈渝跟着看过去。

窗外是巴马科的夜,零星几点灯光,远处彻底沉入黑暗。

“工作派遣。”她如实说。

“见过真正的马里吗?”他的问题有些跳脱,却给人感觉不像没话找话,“不是使馆的马里,不是酒店的马里,真正的马里。”

陈渝愣了一下:“什幺?”

张海晏收回目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你果然好奇了”。

“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张海晏说。

这人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陈渝攥紧笔杆,语气疏离:“先生,私人行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只负责您的文件翻译。”

“有些翻译工作需要随身陪同,算不上私人行程。”张海晏面沉如水,无喜无怒,“还是翻译小姐对我有什幺误解?”

“……”

陈渝都不了解他,哪有误解一说,只不过处于对男性本能的畏惧罢了。

这人眼神实在不友善。她自主拉开话题:“佩德里先生,刚才说补充的第三方要求,需要我提前翻译什幺材料吗?”

张海晏看着她,眸子微动。

“不用。”他说,“需要时会联系你。”

“好。”

原以为对话就此结束,张海晏却忽然问:“交给你的文件,看了吗?”

陈渝脑子快速一转,点了点头:“正文部分我已经通读并核对过关键条款,法语表述严谨,没有明显歧义,随时可以进入正式翻译。”

说到这顿了顿,想起刚才石磊说自己刚来还什幺都不了解。她有预感,张海晏铺垫那幺多,实则在套话。

“有一份保密协议,但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陈渝补上一句,“我没有翻阅。”

果然说出这话,张海晏神情有了微妙转变。不过他没多说什幺,点了下头站起来,顺手把那盒雪茄和打火机一起收进口袋。

看那模样似乎要走,陈渝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打算礼貌相送。

“陈渝。”张海晏用中文叫了她声。

陈渝有些奇怪地擡头。

她记得,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

不过想来也正常,像他这种网上查不到半点公开信息,背景深到看不见底的人,对身边每一个接触到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会提前做过调查。

“先生您有什幺需要交代的?”陈渝礼貌道。

“不用送。”陈海晏换回了法语,语气平常,“我需要专业的翻译员,希望下次你能认真点。”

说罢,他径直出了会议室。

陈渝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一片空白。

张海晏和石磊整段交流,她居然一个字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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