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张海晏没再联系陈渝,最后联络停在她放在抽屉里的腕表。
这块腕表太过惹眼,她从未戴出门,偶尔下班回到宿舍,会拿出来看一眼,触到丝绒表盒的指尖也只是匆匆掠过。
深夜依旧时常惊醒,听着门窗外的闷响,会想起那双灰眸,想他爆炸时拉她一把,抵在廊柱上的身影,想起他莫名的交底。
思绪缠成一团,陈渝理不清索性爬起来,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加班”中。
日子按部就班到了六月初,晨会上,孙立名通报了两则重要消息。
投影仪上的北部局势简报格外醒目:加奥至通布图干线武装袭击频发,联合国车队遇袭致两人受伤,法国增兵两百强化“新月形沙丘”行动,该路段列为高风险区,私人安保车队通行需严格报备。
孙立名合上文件,看向翻译组方向:“山鹑集团下周启动欧盟项目勘线,使馆需派一名项目对接翻译随行,安全由安保公司负责,人选后续敲定。散会。”
陈渝握着笔,目光掠过笔记本里夹着的手绘路线图,九十公里武装控制区的标注一闪而过。
那是她从别墅离开后,凭记忆画的,只有自己能看懂。她没多停留,收拾好东西,走向食堂。
今天早餐还算丰富,除了中式早点外,还有西式蛋堡三明治,那是陈渝较为喜欢的食物,平常只在路边小店买来吃过。
为了搭配,她舍弃了咖啡,要了一杯甜奶茶,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一会儿石磊拿着根法棍坐她对面,指间握着手机划拉着,随口说出看见的新闻:“山鹑的人,上周在北部哨卡附近差点被炸,车都蹭到弹片了。”
陈渝啃三明治的动作一顿,心口莫名一紧。
“局势动荡,易卜拉欣的人最近动作频繁,他们车队遇险,好在没人伤亡。”石磊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的艳阳,“马里要变天咯。”
陈渝没说话,只是端起奶茶喝了口,将“无人伤亡”四个字在嘴里过一遍,混着蛋白咽下去。
石磊瞥了她眼,没再往后说。
下午没什幺工作安排,陈渝整理文件的时候,不经意翻出山鹑集团的标书。
想到今早的会议内容,和石磊的话,她重新看了下关于路线的描述。
戈壁段每五十公里设应急补给点——官方数据规整合规,与标书口径完全统一。
可陈渝很清楚,手绘路线图上的真实间距是三十公里,她明知纸面是应付审查的虚数,却只能按假数据直译。
这份数据,若用于实际通行,极可能埋下安全隐患。
心口的割裂感挥之不去,那股不安压过了职场规训的麻木,片刻后,陈渝拿着文件走到石磊工位前。
“前辈,关于山鹑集团的这份路线文件,术语核对还需要确认一下。”
石磊转过身看她,有些纳闷:“你不是都完成了?”
“有点偏差。”陈渝点了点其中一行文字,“标书里用的‘应急补给点’是‘point de ravitaillement d’urgence’,但我查过当地安保公司的报告,他们实际用的是另一个词。”
石磊扫过文件,“你想说什幺。”
“就是,那段路线我没实地对照过,翻译出来总觉得不够贴合实际。”
闻言,石磊又看了看陈渝,思索过后,只当她工作较真。他了然道:“正好山鹑集团下周要去北部勘线,需要翻译随行,你本就对接这个项目,我汇报申请一下。这项目是欧盟紧急督办,那边催得紧,流程能走特批。”
“啊?”陈渝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没等她解释,那雷厉风行的同事已经拿手机拨了电话。
“他们配专属安保车队,我们只管翻译,风险可控。”他边等接通边说,“啊,Allô……”
陈渝看见那号码没有备注,很是陌生,不过当巴黎口音的男声隐约漫进耳里,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标书边角。
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就见石磊三言两语挂断电话,接着用座机输入孙立名的办公号码。
陈渝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她并非单纯纠结术语偏差,更没想过要赴那条高危路线,她只是有些话无法直接告知,试图旁敲侧击提醒石磊。
“没问题了,会有人安排山鹑集团出书面确认函,使馆备案,安全告知书后续补签即可。”石磊说,“具体出发时间定好告诉你,有什幺需要准备的,我晚点儿拿过来。”
木已成舟,陈渝赶鸭子上架似地点了头:“好。”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怔怔盯着标书封面,看似放空,实则心乱如麻。
窗外交织着嬉闹声与远处车辆的低鸣,有个别同事低声传阅北部最新的袭击通报,陈渝指尖悬在标书上方许久,最终轻轻落下,将页角翘起的地方抚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
临近下班,石磊拿来简易行程单。
“定了周四早上七点出发,加奥到通布图,往返加勘验一共三天,中途在通布图住一晚。”
“三天?”陈渝有些诧异,今天周一,也就是三天后出发,行程比较匆忙了。
石磊打趣:“你怕了?”
“不是。”陈渝说着,猛然想起那天的一句话。
改日再见。
当时她并未在意,本职工作基本完成,往后不太会有交集,现在
想起来,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
陈渝试探性地说:“难得见审核部门的工作效率这幺快。”
石磊瞧出她眼底的疑色,却没点破,淡淡转开话题:“北部条件艰苦,你多带些补给用品,注意事项我晚上发你。”
说完就下班,不拖泥带水。
办公室重回安静,陈渝简单过目那份随程单。
从巴马科出发,途径塞古,辗转莫普提中部,最终地点抵达通布图。沿途共有七个检查站,全程大约十四个小时,可谓是遥远到能把屁股坐烂。
陈渝叹气,将单子连带着标书收进包里,打卡回到宿舍。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表盒安静地躺在角落,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按着盒盖停了几秒,指节微收,又缓缓推回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