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场所选在学生中心二楼的活动室,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烤肠和果味香精的气味。
几张拼凑在一起的折叠桌上散落着打开的纸盒,厚底披萨的边缘渗出一圈半透明的油污,几块吃剩的饼皮被随意丢弃在纸盘里。
墙角的两只立式音响正以极高的音量播放着贾斯汀·比伯的流行曲,低频的鼓点震得桌面上装满冰块的塑料杯微微发抖。
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一辆改装过的跑车正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冲出悬崖,不知道是《速度与激情》的第几部。
夏漓坐在靠门边的一张塑料椅上,身体微微后仰,脊背贴着有些硌人的椅背,张开嘴,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水汽。
她擡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屈起,五指并拢,轻轻抵住嘴唇,试图掩盖这个略显疲惫的动作。
放下手时,她用指腹按了按眼角,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过。
她又回忆了一遍两天前在走廊上遇到社长时的场景,自己当时分明说了“可能要赶个设计作业,不一定有空”,难道是这种带有缓冲余地的拒绝还不够明显,怎幺最后还是被半推半就地拉来这个毫无意义的社团聚餐了。
这种极度的混乱感和割裂感让她感到一阵头晕。
她低下头,视线落回到手机屏幕上,聊天界面里,属于 Elias 的绿色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顶。
这个精力旺盛的话痨完全无视了她长达二十分钟的未回复状态,自顾自地发送着大段的语音和文字。
同一时间,公寓楼里,Elias 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份用锡纸保温的打包盒,电视里播放着一档无聊的脱口秀节目。
为了寻找到最匹配夏漓口味的中餐,他现在在一家家尝试唐人街中餐店,不过今天这家显然不好吃,打包盒里的饭菜只动了两口。
他手里捏着手机,大拇指按住语音录制键,嘴唇几乎贴在麦克风孔上。
他最近刚学会用中文喊“老婆”,发音还带着点生硬的平仄,但他显然对这个新词汇充满了热情。
他清了清嗓子,夹着嗓音,用那种黏黏糊糊、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语调对着手机说:“老婆,你什幺时候回来?老婆,理理我好不好……”
他松开手指,看着绿色的语音条发送成功,又播放了一遍自己的语音条。
夏漓点开其中一条语音,立刻将手机听筒贴近耳边,这种场合戴耳机不太礼貌,好在音乐声足够大,除了她没人听到Elias的声音。
她没有回复文字,只是点了一个句号发送过去,算是表明自己还在看手机。
“Xia,是在和男朋友聊天吗?”
一个略显高昂的女声打断了夏漓的动作,社长端着一杯红色的果汁,拉开夏漓旁边的椅子坐下。
她注意到了夏漓一直孤独地坐在边缘位置,出于某种作为组织者的责任感,凑过来找她搭话。
夏漓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拇指按下锁屏键,手机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她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过头,看着社长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回答:“不算是。”
“哦豁,”社长挑起眉毛,肩膀向夏漓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发现了秘密的语气说,“那就是 soul partner了。”
他们有时候也用soul partner来指代开放性关系的伴侣,在他们看来这不算难以启齿的关系。
虽然确实是男朋友,但夏漓不明白,他们为什幺总会联想到男女关系这方面的事情,万一她是在和导师交流呢?
夏漓轻笑了一下,眼睛微眯着,眼角的弧度拉长,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慵懒。
她没有接社长的话茬,而是伸出手,从桌子中间那个装满水果的玻璃碗里捻起一颗颜色暗红的樱桃。
樱桃表面还挂着冷柜里带出来的水珠,触感冰凉,她将樱桃送入嘴里,牙齿咬破果皮,果肉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出来,带着一点微酸的甜味。
小时候被樱桃核卡住过喉咙,所以夏漓一直有些不太喜欢这种核细小的水果,后来她才知道好的樱桃大颗,核都是大的,不会像小时候的樱桃那样,果肉少核又小。
她将樱桃核吐在纸巾上,目光不经意地穿过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隙,越过几个正在举杯大笑的男生,直直地撞上了坐在对角线位置的一个男人。
男人坐在那里,看起来比她还要不耐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规矩地卷到小臂。
他没有参与旁边人的高声谈笑,只是手里端着一个装了半杯果汁的塑料杯,仰起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气泡水和室内的闷热让他的唇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红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擡起空着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扶了扶鼻梁上的金属边框眼镜。
夏漓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没有戴眼镜,看来并不是高度近视,眼镜不是必需品。
就在他放下手的瞬间,这个平时总是长相清俊、神情严肃的男人,对着空气轻轻地翻了一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快,幅度也不大,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夏漓注意到了。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夏漓感到一阵新鲜。
她一直以为裴明岸就是那种永远端着架子、按照社交模板生活的无趣学霸,大家俗称的高岭之花。没想到他也会在这种场合暴露出这种极其生活化的微表情。
不过,这种新鲜感也只是停留了片刻。
她收回视线,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印记,继续与旁边等待答案的社长聊天。
“也不是,”夏漓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一点随意的散漫,“算是弟弟?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孩。”
“我懂我懂。”
夏漓也不知道她在懂什幺。
对面的裴明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个下意识的白眼已经被人完整地捕捉到了。
他觉得这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空气里油腻的油炸食品和胃里甜腻的果汁味道让他反胃,更别提每一句高声的谈笑都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他那双长腿局促地蜷曲在低矮的折叠桌下,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板,他换了个坐姿,试图让自己的背部放松一些。
就在这时,投影幕布上的画面突然一闪,震耳欲聋的跑车引擎声戛然而止。接替而来的,是一阵带着浓重年代感的港风背景乐。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正推开赌场的大门,《赌神》的片头曲在活动室里突兀地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中文配音让裴明岸微微回了神,他擡起头,看向幕布,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Arthur,Xia,”一个坐在控制台旁边的男生扯着嗓子,盖过音乐声大喊起来,“这是你们中国的经典电影吗?有人想看吗?”
男生的话音落下,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顺着他的点名,在裴明岸和夏漓之间来回扫视。直到这一刻,两人才同时意识到,这个社团里除了自己,另一个中国人今天也来了。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和混浊的空气撞上,夏漓的反应很快,她嘴角勾起一个礼貌的笑,擡起右手,手掌张开,对着裴明岸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裴明岸看着她挥手的动作,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他低下头,腿在桌下挪动了一下,膝盖外侧不小心碰到了金属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桌面上那个装着半杯果汁气泡水的塑料杯受到震动,猛地晃了一下,淡紫色的水液在杯壁上卷起一层透明泡泡,映照着他面容的水面剧烈地晃动着,将他的倒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看着杯子里渐渐平息的水液,裴明岸忽然想起了教授之前在邮件里跟他说过的那句话:“Arthur,我现在才理解你们中国人说的宿命感是什幺意思。”
但现在再擡起头去回应她的挥手似乎已经太晚了,那个最自然的社交窗口期已经过去。
裴明岸没有去补救这个他今晚唯一一次疏忽的欠缺的社交处理。他将错就错,任由两人之间的视线断开,把这份沉默当做一种不需要言语解释的默契。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幕布上周润发洗牌的动作。
“老实说,我一直以为赌神是周星弛演的。”社长对夏漓说。
夏漓也没计较裴明岸的冷待,托着下巴轻轻挑眉,意外她还知道周星驰,她不知道怎幺跟对方解释赌圣、赌神、赌王的区别,只配合道:“小时候我也这幺以为。”
“对吧,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聚餐一直拖延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
波士顿刚刚下过一场短促的阵雨,柏油路面上积着一滩滩水洼,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虽然提前看过天气预报,加了衣服,但走出活动中心后迎面而来的湿气和寒冷还是让夏漓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哆嗦。
夏漓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拉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屏幕上显示司机还有三分钟到达。
身后的大门开了又关,又一个人走出来。
“Xia。”
“Arthur?”夏漓擡起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好巧。”
“我的车在那边,我送你?”裴明岸的声音透过湿气传入耳朵。
“不用了。”夏漓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给出了回答。
她太熟悉这种社交场合下的客套了,裴明岸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邀请,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同为中国人的礼节性询问。
她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朝着裴明岸的方向稍微展示了一下,“我叫了车,嗯,那再见?”
裴明岸看着她干净利落的拒绝,他没有坚持,也没有说那些多余的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再见。”
半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的路口拐过来,轮胎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水声。
车子在经过她面前时减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夏漓以为是自己叫的车,但看了眼车牌就很快否定了自己。
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裴明岸探过身子,看向站在路边的夏漓,街灯的光线穿过挡风玻璃,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高挺的鼻梁拉出一道清晰的阴影。
“抱歉,”裴明岸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去掉了那种公式化的客套,“在刚才的聚会上态度不太好。”
夏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明岸会特意绕回来为了刚才那个连招呼都没打全的细节道歉。
她看着车里那个神情严肃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身体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理解。
“我懂的,毕竟被强拉来参加不喜欢的聚会都会不高兴的。”
裴明岸听着她的回答,手掌在真皮方向盘的边缘慢慢摩挲着。
他看着夏漓站在冷风中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容的姿态,承认了她在处理这种无聊社交时的能力。
“嗯。”裴明岸的喉结动了动,“但你处理得比我好。”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看着夏漓的眼睛,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气说道:“叫我裴明岸吧,我的中文名。”
夏漓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后那丝意外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微笑,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回答:“好,知道了,拜拜。”
远处的街道拐角亮起了两道车灯,夏漓叫的网约车正打着转向灯靠过来,裴明岸没有再停留,他收回视线,启动了车子。
夏漓拉开网约车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开着暖气,混合着一种劣质的汽车香水味。
她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点开了 Elias 几分钟前发来的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他自己做的一盘颜色发黑的糖醋排骨,旁边还配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回复道:放弃做饭这条弯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