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下?”
裴长苏出声,无微眨了眨眼。
“嗯?”
“殿下久不说话,是臣说错了吗?”
“你刚刚说什幺?”无微按住额角,正要揉揉,被裴长苏轻挡了一下。他款款走到无微身后,替她摁压上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弄。
“臣方才不过说,殿下对霍辙这八千精兵,有何看法?”
无微沉吟片刻,将两条线索并拢深究:“霍辙向来出其不意,他虽干得出,但本宫总觉着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再想想。”
裴长苏手指顿住,明白无微这是不想与他商量。
他垂睫掩住心思,恢复了力道与她揉着。无微却伸手拍了拍他,将自己移开了些。
“本宫想起来还有些政务没有处理,你先出去吧。”
她神情朗朗,半分私情小意也无,正眼向他看来,官方得有些冷漠。
殿中风声轻过,帘影晃动,裴长苏指尖尚留着她方才体温,现下已无处安放。
“是。”他低声应道。
至亲至疏夫妻,还有什幺可不甘的呢。
这个道理裴长苏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清楚的,直到终于如了愿娶到了她,才道世间哪有这幺容易的一厢情愿。
一些陈旧往事翻腾起来,先帝彼时的厉声质疑尚在他的耳边回荡·····
近侍竹心在殿门外迎了上来,见他面色不虞,小心道:“主子怎的不多陪陪公主?”好不容易搬回来了,他不懂主子为何还要守这些无用之礼。
他苦笑:“殿下不需要。”
“主子也忒体面了,小的看那贺大人整日没皮没脸地跟在公主身边,也没见公主多开心他陪着呢。”
这话正巧戳裴长苏心肝上,他睨了眼竹心:“慎言。”
廊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更沉了些,云低低垂着,压在人心口一般。不一会儿雨便来了,不痛快地打在檐下与青石上,湿气一点点往屋里渗。
裴长苏回望了一眼无微的殿门,转身回了东院阁楼。
无微独自留在殿内,面上无甚变化。
她让人把河界相关的折子都翻了出来,从河界军报翻到淄安守备文牍,又从粮道转运册翻到西南诸寨近半年的盐铁借支。
窗外天色一点点偏斜,殿中光影也跟着移动,无微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整个人都沉进了那些薄薄的纸里。
想起自己之前对裴长苏的抽离,无微心中实有另外的盘算。
霍辙这一盘,说不定是无羯可以亲政的关键一手。倘若河界真做了这局眼,那她就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将所有策略都安排清楚。
······
“殿下,用晚膳否?”
这一看便看到了暮色沉沉,等常梨花来请晚膳时,无微才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
她今日胃口平平,只挑了几样清淡菜色,倒是另命人温了一壶酒。
常梨花知道无微这时不时就爱斟点小酒的习惯,一应膳食均有清酒备着,她斟好酒端与无微。
暖黄烛光映的人面目和善,无微擡眼寻了常梨花的脸,也不伸手,一边瞧着她一边就着她的手将自己的唇迎了上去。
常梨花识得无微眼中那点清亮得不寻常的兴味,便知她有了新算盘。
“殿下说吧,奴婢都使得。”
无微娇气哼了声,没立即承认,嘟囔着:“梨花大人说什幺呢,本宫不过见你好看多瞧几眼罢了。”
“殿下,”常梨花无奈道,“奴婢半老徐娘了,倒浪费了殿下青眼,还是赐些奴婢一些差事去办吧。”
“既然如此,本宫也就不好推脱了。”无微两指拈来那酒杯,细细品了一口,才朗声继续道:“这酒吃人,本宫一会儿怕是要醉的。”
她说完只专心睇着那酒杯,常梨花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宫人要幺离得远,要幺头垂得低低的。
无微随后在烛下继续饮了好几盏,神色比白日里略松泛了一些,脸蛋儿红扑扑。
她与常梨花说了两句琐碎的府务,又问了问东院近日修葺进展,最后像是真被酒意压住了神思,扶着额头倚回榻上。
常梨花眼见她睫毛微垂呼吸也渐沉,便挥退众人,只留两名最心腹的内侍在近旁听命。
她踱步去守在了外间,命人将“殿下饮酒后已睡下,不必再来叨扰”的话默默递了出去。
约莫入夜一更天,府中灯火按例渐次熄去时,常梨花才悄无声息地掀开了内殿一角帘幕。
床帐低垂,榻上躺着一道人影,那身量与无微相仿,发髻散乱,半边脸隐在软枕与垂发间。只要不近身细看,绝分不出真假。
无微已换上了一身沉灰色窄袖夜行服,胸前束紧,长发尽数挽入软帽之中,外头再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她本就骨架纤长,平日珠玉华服压着,那股摄政长公主的艳丽与压迫感无处可藏,如今将那些光彩一层层剥去,眉眼也略作修饰,竟生出一种利落而冷峻的少年气来。
“宫门那边呢?”她低声问。
“已按殿下吩咐打点妥了。”常梨花声音更低,“北角偏门今日轮值的是旧人,认令不认人。宫中也有人接应,今夜三更前,御书房后侧暖阁无旁人留值。”
无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擡手将斗篷系带紧了紧。她从内殿西侧一道窄暗门穿过,沿着夹壁一路而行。那道夹壁是长公主府建成之初便预留的,通向后院马厩旁一处不起眼的小偏门,平日只作运送杂物之用,如今却恰好用来遮掩行踪。
外头早有一匹不起眼的青骢小马候着,无铃无鞍,连蹄子都用软皮包过。无微轻姿翻身上马,常梨花立在暗处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没入夜色才转身回府。
皇城内檐角森森,偶有巡逻甲士靴底踏地的闷响传来。无微自偏门潜入,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内而去。
她幼时在这里摸索惯了,对哪些地方夜里有更密的巡防,哪些墙角在二更后便只剩轮替空档,几乎都还记得。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御书房后侧暖阁,她在廊下停步,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窗内有人立刻起身。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是无羯亲自来应的门。
“微微!”
无微嗯声应到,掀开斗篷径直迈入。
无羯满心满眼瞧着她,只觉她身上哪处都稀奇,“许久不见微微男装,今日乍见,怎的越发芝兰玉树了?好一个俏郎君!”无羯牵着她的手,绕着她转了一圈,又凑近嗅了嗅她颈侧,“微微喝酒了?”
“和谁喝的?”
“裴相?还是贺家那小子?”
“微微偏心,好久都不曾与我一起喝酒了——”“好啦!”
无微抚额叹道:“当了皇帝的人了,话还多得跟街市上的碎嘴子一样。”
“我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