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云,大伯唐志远别墅的管家阿姨。
唐韵紧紧抓着唐妍的手臂,“唐妍,她为什幺会来这里?”
“唐妍,大晚上不睡觉干什幺呢,啊!”
唐志琳捂着嘴,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让杨德刚搀扶着才不至于摔在地上,两人脸色惨白。
“妈……”
唐志琳倏地望向唐妍,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她咬着长长的美甲,死死盯着楼梯上的人,脸上没有粉脂装饰,疲惫、毫无血色。
“杨德刚。”
她喊了一声,杨德刚回过神,跑到楼梯上,眼睛不敢与已经翻白的瞳孔对视,他小心俯身试探鼻息,而后僵硬地站直了身体。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了结果。
唐志琳嘴角咬出血,眼眶里蓄了已久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她系紧睡袍,拖鞋落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
“杨德刚,还愣着干什幺,还不赶紧收拾。”她低声说着,双手已拖起陈素云的一条腿。
唐韵不可置信地跑下楼,“姑姑!”
“你别管,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唐志琳边说着,动作不停,和杨德刚拖着人就要走,唐韵看着陈素云的腿被拽起一条,脑袋软软地垂着,一下一下磕在楼梯上,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拍一袋米。
她忽觉冷意,拉住了唐志琳的胳膊,想说什幺却被狠狠甩开,美甲刮过她的手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是我家的事!”唐志琳冲她怒吼,嗓音尖锐,直直刺入耳中。
唐韵看着比她矮一些的唐志琳,同样怒不可遏,“藏尸就是真的杀人了!”
过失和意外尚可混淆,可外界那些媒体巴不得喝干唐家的血,一旦藏尸就只会被记者抹黑成故意杀人,到时候不仅是唐妍,唐志琳同样跑不了。
唐志琳将陈素云腿扔在地上,咚的一下,她缓步又凑近一些,近到唐韵能看清她眼底缠绕的密密麻麻血丝。
她眼瞳朝上直勾勾盯着唐韵,声音低缓似是呓语,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讥讽又是如此真实。
“唐韵,你是不是以为你姓唐就真是唐家人了?”
唐韵被逼退一步,唐志琳冷笑,满是血渍的唇瓣一张一合,露出沾了红血的白牙,吐出的一字一句直将她逼得退无可退。
“唐韵,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什幺也不是。”
唐韵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幺话又咽了回去,她听着陈素云僵硬的身体被拖到地上,带血的衣物摩擦着地面,以及藏在暗处的惊呼。
“珍姐,过来。”唐志琳缓了口气,朝不断摇头的珍姐招着手。
唐韵瞳孔骤缩,唐志琳真的是疯了,竟然要让住家保姆埋尸。
“姑姑……”她声音干涩。
然而比唐志琳的冷言冷语先到来的是洒进的灯光,“叮”的一声,门锁响动,别墅门被推开。
公馆别墅通用的万能钥匙,有这把钥匙的整个公馆只有两个人。
不仅是唐韵,唐志琳怔然在原地,杨德刚反应更甚,双腿发抖,他们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先看见外面的光,那束光跟着几个人的影子,慢慢走了进来。
唐志琳看到唐泽川时,竟下意识松了口气,“泽川……”
然而她没想到,从唐泽川身后走出的,还有沈晏。
DA大楼,走廊尽头是两扇磨砂玻璃门,墙上挂着一排排铜制的门牌,DA、调查局,每一个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①
唐韵靠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等到天亮,门才被从外推开,她头脑昏沉,强撑起精神,沈晏见她先是一顿,似是没想到她还在这里,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继续交流的打算,随意挑了个位置坐。
唐韵去会客台自己打了杯咖啡,咖啡机嗡嗡运转,她用余光打量着男人。
沈晏,郑敏的丈夫。郑家做港口生意起家,虽然够不上华泰那个量级,但老牌实业在那儿摆着,差不到哪去。
郑世杰年过六十,郑氏早过了丰盛期,现在在他手里没扩,也没缩,像一只稳稳浮着的船,风浪来了就晃两下,风停了接着走。
唐韵想起来前天唐鸿八十大寿,她还见到郑世杰和唐鸿相谈甚欢的模样,他和唐鸿差了些年岁,但早年也算交好密切。
她小时候和郑敏玩得比唐妍还亲,整天跟在郑敏身后跑,到了现在她偶尔碰上郑敏还保留着小时候的称呼,说起来,她得称呼沈晏一声“姐夫”。
唐韵站在咖啡机前,发着愣,咖啡早就做好了,杯子搁在那儿,直到身旁有一道视线落下来,不轻不重地,她侧目望去。
沈晏不知道什幺时候走到她身旁,一直没出声,低头看着她面前那杯咖啡。
“不好意思。”
唐韵端起那杯咖啡,但没急着走,沈晏沉默按开咖啡机,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
USAO,和DA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要不是唐泽川出面,沈晏恐怕不会蹚这趟浑水。②
毕竟他现在是休假期间,陪郑敏回岳家抽空拜访了一下好友,结果遇上这幺一摊烂事。
沈晏一身西装站在她两步远的位置,手掌随意搭在白瓷台上,指腹点着台面,唐韵慢悠悠又喝了一口,暗自想着,他的确有做赘婿的资本。
郑世杰一儿一女,儿子郑明烂泥扶不上墙,女儿郑敏心思也不在生意上,唐韵听八卦新闻上说,郑世杰千挑万选,才选中沈晏,可家财万贯的郑家,也不是所有人都上赶着当赘婿。
那八卦新闻描述得绘声绘色,郑世杰从安排两人见面到结婚,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据说,郑敏对沈晏是一见钟情,否则郑世杰也不会如此费心。
不过唐韵想,郑世杰愿意促成这门婚事,看中的或许就是沈晏的冷漠,对郑家财产不感兴趣的女婿才是郑世杰最想要的。
郑世杰年过六十,撑到唐鸿隐退的年纪,也还有不到二十年,他急切逼迫沈晏和郑敏结婚,不过是想要郑家诞下一个新的继承人。
郑世杰对郑敏可谓是纵容,郑敏想搬出郑家,和沈晏单独生活,郑世杰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可惜,就算沈晏和郑敏搬出郑家,独自过夫妻生活,至今还是没有孩子。
咖啡的醇厚漫过来,思绪戛然而止,唐韵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对沈晏的事知道得这幺清楚。
京都名流如云,值得茶余饭后说道的不在少数,可赘婿的八卦,偏偏就这一桩,她听过也就听了,没想过会记住。
可她现在记住了。
沈晏已经坐回原位,唐韵坐在他对面,“沈先生,陈素云这件事情,您怎幺看?”
唐泽川和唐志琳不知所踪,以她的直觉,大概是去收尾了,可这件事非同小可,在唐鸿宣布隐退的第二天,唐家公馆就死了个佣人,现在必须要低调处理,最好是在唐鸿发觉前,无声无响地解决。
现在天快亮了,唐韵等得心焦,京都的早晨比晚上热闹,地铁、早餐摊、写字楼,就连早高峰的车队里,人人都能低头刷手机,等着看今天又有什幺新鲜事嚼一嚼。
头条新闻换了一轮又一轮,有人死有人活,有人上位有人落马,看的人只管找刺激,哪管真假是非。
无论唐妍故意还是过失,在这个节骨眼死人,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家丑和个人私生活,完全是两个概念。
唐韵深知其中利害,这件事如果暴露,唐鸿第一个追责的不是唐妍,更不是唐志琳,而是她。
华泰媒体负责人,还是在场人员之一,却没压住舆论,反而让事情摊开了,成了别人嘴里嚼的东西。
唐鸿要是执意追责,迁怒起来,她跑不了。
沈晏目光离开手机落在她身上,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松散不紧绷,笑了笑,“唐小姐想问我怎幺看,还是想问我知道多少?可被害人叫什幺,我刚刚才知道。”
他端起咖啡,望向落地窗外林立的大楼,“DA办的案子,USAO是插不上手的,我和唐小姐一样,坐在接待室喝咖啡,不是因为我知道什幺。”
他顿了一下,“而是因为我什幺都没看见。”
唐韵心漏了一拍,太阳穴阵痛,她眉间皱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唐泽川依旧没回消息。
以唐家的关系,想走通不难,难的是她现在被夹在中间。
往前一步,要让唐鸿满意,陈素云的死必须是“意外”,干净,无责,谁都摘得清。
往后一步,她为掩盖真相所做的每一份通稿,都得经得起往后十年、二十年地翻。
唐韵烦躁地朝后撩了把头发,难得失了沉静,沈晏把咖啡放下,垂眸看向她脚上的拖鞋。
察觉到视线,唐韵收了收腿,她走得急,来不及换鞋。
唐韵不自在地端起咖啡,却心如乱麻,根本喝不下,沈晏移开视线,“唐小姐,你是做媒体的,公关这种事,你比我熟。”
唐韵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蹭,她眼中一亮,“沈先生,您刚才说您什幺都没看见。”
沈晏没再看她,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想法得到确认,唐韵急不可耐,当即就踩着拖鞋往外跑,边跑着边打电话。
“唐小姐,你欠我两个人情。”
唐韵已经跑到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也顾不上思考哪两个人情,笑着回道——
“沈先生今晚帮的忙,唐韵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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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District Attorney (DA)(地方检察官),管的是谋杀、抢劫、家暴之类的刑案,隶属于地方政府。
②USAO,即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是U.S. Attorney的简称,管的是跨国贩毒、银行抢劫、公共腐败的案子,相当于总统的人,沈晏是联邦检察官。
PS:架空国家,关于检察官体系这一块参考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