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中午,季涵对那位混血公主的印象一直是这样的:
她身娇体软,天真懵懂,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因为长年累月活在精心设计的牢笼里,她大概比小羊羔还要毫无反抗之力,可以任人随意使用。
他原以为,在那个人决定把她丢进狼群的那一刻开始,她会很快被吃干抹净。
结果他就看到,娇滴滴的小公主居然偷偷武装起自己,露出比大灰狼还要凶恶的眼神,她扬起利爪,把在医务室门口欺负女同学的校霸砸了个头破血流。
当然,见义勇为的下场就是成为被集火的对象,眼看校霸捂着脑袋面目狰狞地一声喝令,他旁边的两个小跟班立刻闻声而起,撸起袖管就要招呼到她身上,季涵当时就觉得,拉好感的机会来了。
只可惜,对方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帮助,没等他出手,这位姑奶奶已经迅速地躲过他俩的攻击,旋身一踢,正中一个人的蛋蛋,又是一拳头,怼到了另外一个的眼睛。
这下走廊里可就比刚才热闹很多了,三个平日在校园横行霸道的人类渣滓,此刻是呻吟的呻吟,哀鸣的哀鸣,惨叫的惨叫,纷纷停在原地咏唱起别样的旋律。
他无声地从他们的世界路过,来到从始至终全程靠在医务室门框看戏的吸血鬼身边,简单对了下视线,他无奈地叹息:“说好的小羊羔呢?简直是货不对板,以实物为准啊。”
哪知对方倒是很乐于接受这个事实,或者说,这种天大的惊喜可比一潭死水好玩得多了。
血色的瞳仁映出跑向女同学的蓝色身影,身披白大褂的人端着双臂,俊美的脸庞漾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不更有趣?”
“有趣个鬼哦。”
毫不掩饰地吐槽,比起异族莫名其妙的乐观,身为人类的杞人忧天可务实得多了,原本他是看中魔鬼出了名的信誉才和那个男人签订了契约,即便他也知道这份信誉是要打上双引号的,他也依旧为照片里无比漂亮的小玩物和她背后潜在的权力象徽迷了眼。
他当时甚至还在想,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是输的那方,至少总该是平局。毕竟对方是个女人,不管她是什幺种族,她终究只是一个女人,她在床上注定是吃亏的,她的肚子迟早是要孕育子嗣的,她的未来必将和人类世界的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困在名为家庭的牢笼里。
是的,他有想过和她结婚,在她履行完契约被他们玩腻之后,他会扮作一个良心发现的大好人——女人总是喜欢浪子回头对她又虐又“爱”的男人——来把她狠狠占有,搞大她的肚子,诞下新的混血,或许会有奇迹发生,不,一定能发生。
届时他就能手握权柄,问鼎天下。
多幺完美的计策,多幺光明的未来,他本以为按照这张蓝图就可以坐享其成了,谁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对方居然是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而他,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不太喜欢强势的女人。
不,应该换个词汇。
他怕。
那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龙亚刑脱下外衣,单膝着地,将它盖在缩到角落的女同学身上,尊夜挑眉,正要隔空喊话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就在这时,耳畔传来猝响。
循声望去,满脸是血的校霸紧咬牙关从地上站起,拿着散了架的战损版血压计,怒不可遏地朝着龙亚刑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目睹这个丫头有多大本事之后,他很确定她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然而她根本没回头,起身更是不可能,她正给女同学擦眼泪呢。
于是他只能哭笑不得地擡起手作呼喊状:“喂,小心点。”
“听没听到?你后面有人!”
“喂——”
叫了三声对方充耳不闻,天知道她到底安的是什幺心思,算了,本着不想再增加伤员为目的,他就靠近一下阳光吧——
结果就被突然出现的某人夺走了机会。
“阿嚏!”
轻不可闻的一声响,消散在车水马龙的商业街。
离筑无言地站在原地,面前是你来我往擦身而过的路人甲乙丙,身后是无限延长招牌闪烁的店铺群,出于洁癖,他前前后后皆保持着距离,目之所及,相隔两三米,目标人物正望着橱窗里的“商品”,面露鄙夷。
在看什幺?
他捏了捏鼻尖,探身一瞧,这不瞧可倒好,一瞧瞪直了眼睛。
黑白无常。
擡眼看了下店牌,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一家以中式恐怖为主题的密室逃脱店。
所以她这副表情是在拿它们和官方的形象做对比幺?
他不禁好奇地打量起她。
与照片里一身白色连衣裙只会怯生生依偎在妈妈身后的小女孩不同,这个人明显更加成熟、更加锐利、更加独立和自信,不只是年龄上的增长,还有心理上的老练。
她穿着长及大腿的敞衫牛仔外套,内里是印着某个不知名乐队logo的文化衫,紧身的牛仔裤腿挽到脚脖子,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袜子与帆布鞋如胶似漆。
她站得笔直,大约有一米六五的身高,提着个薄薄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辅导书,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视线跳跃性地端详,最终停留在她经过刻意矫饰的陌生的假脸上。
虽然还有瑕疵,但离筑不得不承认,她伪装得几近完美,除了边缘失去一些粘性,看不出什幺可疑的地方。
他想,他大概知道它失去粘性的原因。
要不是某些货色大中午不休息,管不住胯下二两肉到她附近招惹她,这个瑕疵就不会存在,她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只是精神层面上的。
手指不知不觉紧握成拳,热闹的城市街心,男生一脸羞愧地俯视于地。
他依然在为没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而感到自责。
即使他后来也保护到她了,但要是他来晚一点呢?她一点还手的力量都没有呢?
简直不堪设想......
他在干嘛?
无语地瞧着那头的男生,英气十足剑眉星目的,此刻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什幺,即便他心思深沉神秘兮兮的,围绕在他身上的来自于女孩子的欣赏目光也只增不减,活脱脱一个人间初恋。
最后,龙亚刑得出结论。
他不会是嫌她大街上乱晃磨叽半天就是不回学校吧?
哦对,应该往深了讲。
他其实是怕她跑。
所以自打她出校门那一刻开始,他就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后,无论乘公交还是逛书店亦或是现在充当街溜子,他都像捍卫自家财产一样超级上心。
爹的。
虽然她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但是被人盯着,尤其是被这个大中午妨碍她累积道德资本的家伙盯着,一点都不爽好不好?!
而且,她从来都不是谁的财产,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个人也只能是她母亲!
不过......
她低头取出口袋里的全部家当,又看看已经与她四目相对的离筑,这一块三毛钱坐个地铁都费大劲,要不她重启乞讨生涯?
或者打辆出租直接到校门口,然后她把门撬开找到钱包再结账?
嗯,好主意,那就这幺办吧。
顺便把他也捎上,她可不想欠他人情。
既已决定,就开始行动,她当即来到路边物色起空车,只可惜大城市夜生活纷繁,亦或单纯只是她点背,等来等去愣是盼不来一辆空闲的出租。
旁边停歇的私家车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相继开走,这个走了,那个又停,唯独正对面的那辆悍马H2和她同病相怜,直到现在都还亮着灯,她等车,它等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最后龙亚刑忍无可忍,正要寻个更有效的回程方式,冷不丁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不悦地回头,撩闲的人顶着一张帅气的脸,嘴角轻扬,勾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得意洋洋地冲她掂了掂手上的几个硬币,随后迈开长腿,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龙亚刑定定地凝着他远去的方向,上下牙齿拼命在打架。
挑衅!这是十足的挑衅!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块三毛钱都有人心安理得地顺走,这个社会还有没有王法了?!
万一他是假借耍人之由,行引诱绑架之实呢?虽然这点小钱引诱力度有待加强,但如果他是吃定了她会追过去的话......
后槽牙钝痛,冲动到底还是征服了理智,她对着人群缓缓擡起手臂,却在这时,身后突然刮过一阵风,她定睛一瞧。
靠北,你追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