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见海岛、沙滩,天色昏朦。人在沙滩上走,总有一股不切实的感觉。或许因为沙软脚陷,一步一步拖泥带水,又或者因为天高海阔,便觉得自己如一只蟹徐行,怎么走也不能拉开与海岸的距离。

岛上有小山,山里有寺。拜佛的人很多,上山的小径也多。水泥石阶,山门闭锁。山门与山门上糊了写了字的白纸,每一个字都熟悉,每一个字都不认识,不晓得哪一个是入口。

你和肤色黎黑身材干瘦的当地人问路,那老伯拿翘,说指路可以,得帮他带寺里的素饼。你想着总要下山,于是就应了。顺着对方的指点你回头,一道山门开着,其余皆锁。奇怪,这门原本就开着么?

后来那人说你不该答应,应了,你就有了牵挂,就离不开这岛。他说这话的时候蹙着眉,面容沉稳,语气严肃。你虚心受教,却想起他看见你的时候惊讶的表情。

绿叶成荫,枝叶窣窣磨蹭。古刹错落在山径旁,层层叠叠,一重高过一重。游人如织面目模糊,脚步安静过蝉噪。你走往大堂,和一人擦肩错开……没有错开,那人那一下撞得很重。你不悦的转身,却看见对方愕然回头。

「你是谁?」

你是谁?你分明知道,却又说不出名姓。你在梦境里游荡,什么是都合情合理,什么事都模糊不清。只是他的模样忽然因为这句话清晰了起来,一身短打,袖口卷到手臂,肩背着包袱,头发干净俐落的梳成一束,五官俊朗。

这样的人也拜佛吗?

你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目的:「我来拜佛。」

「这里没有佛。」

他冷冷的说:「满山妖鬼,枯骨堆砌的塔楼。你为什么不离开?」

你悚然一惊,方觉阴风阵阵,满山都是游荡的孤魂。原本的熙来攘往都成了萧条的景色,佛堂响起钟声,震山惊鸟,那人倏然变色,拉着你向山下走。

渐渐,你发现所有人都和你们逆向,仿佛尖峰时刻的集市,只有你们要下乡。他们鱼惯上山,只是没有表情。

「别看他们的脸,别和他们对到眼。」那人说:「你从哪一个门上山?」

「我不知道。」你被这阵势吓着了,诚惶诚恐的把自己问路的事说了出来。那人皱眉,拉着你走的速度越来越快。

山道两旁净是芒草。石阶破碎,草比人长。钟声还在回荡,你走得跌跌撞撞,几次几乎要摔到他身上。然而他抓住你手腕的力道挣不脱,你跟着他越走越快,最后居然跑了起来。

开休生伤杜景死惊。你从哪一道门入了山?

「死门。」你忽然说:「我从死门入的山。」

你想起来门上白纸黑墨写的字,墨汁淋漓晕开,还原回去,可不就是个死字?

你手指发凉,心中全是冷意。那人并不放手,只是一路向前。山里起了雾,你早已看不见山海道路远方的天空,来路去路全部模糊。

只是奇怪,那钟声怎么层层递进,一声比一声清晰?

你们撞进了白墙黑瓦的佛寺。匾额高悬,莲香寺三字入木三分。大佛的金像端坐莲上,手结佛印法相庄严。供桌上有鲜花素果,铜炉里燃着袅袅青烟,寺里完全是一派和平的样子。

然而你既惊且慌。那人放开了你的手,你转头瞅他,但见他眉目刚毅不悲不喜不惧不惊,你心下稍安,伸手去扯他衣摆:「我们……」

「我们不回头。」

他盯着佛像。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唇角翘起微笑。那佛像在笑,在微笑,在咧着嘴阴阴恻恻的笑。他也在笑,一声冷哼让人心惊,你有走错戏棚的惊慌。

「死门入,生门出,这有何难?」

那人从包袱里抽出长刀。你才发现原来那人背着包里突出袋口的是这样一把兵器。寒刃雪亮,映着供桌上花烛素果,一晃眼全成了白骨髑髅。你想要尖叫,尖叫却全部卡在喉头;这一瞬间你突然有了实感:空气阴冷,手臂上一片鸡皮疙瘩,都像小虫在爬。

地面从你俩中间裂开,你一步一步后退,被土石绊得踉跄跌坐。有风穿堂如刃,有帘飘荡如索,你眼见那人被妖鬼缠住跪地,那佛步下莲座,你仰看祂拈花长笑,重重踩落。

梁柱碎裂崩塌。佛像起身拂去碎瓦。如来五指成山,那佛衣摆款款如川,一步一步,走成深渊瀑布。波涛浩荡,你湮没其中,下一个浪头铺天盖地拍来无处可躲,你终于放声骇叫起来。

你的惨叫轧然而止,一如那佛脸上的微笑。凛冽的刀锋从中一劈而落,佛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而后崩塌成片。你先看到刀,然后才看到人,看见他手臂青筋绷起,刀却稳稳握在手上。

「走过来,别回头。」

他的脸上殊无笑意。你好不容易站起,一句话却把你钉在原地。你感觉有液体冰凉,从耳际滴落。

都说人在阳世有三盏明灯,两肩头顶各一。每次回头,就要灭掉一盏。阴凉的吐息在你颈边游走,你绷紧了呼吸不敢擅动,恨不得连脉搏也罢工。前有深渊后有妖鬼,你该往何处藏躲?

那人站在悬崖的另外一侧等你。

你站在悬崖边上。大地裂开大缝,像张贪婪的嘴,但闻腥臭,深不见底。断裂的佛像横置其上,如独木桥,不甚牢靠。你向前走,越走肩背越越重。你向前一扑,摔在那人脚下。然而什么东西穿胸而过,你满口血沫连连咳嗽。你没觉得痛,只是氧气逐渐稀薄。

你咳得眼泛泪花,挣扎爬起,侧眼看见那人举刀跃起下劈,妖鬼厉声惨叫。你俩错身的一瞬间带起了凛冽的风。你恍惚想着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将其斩杀?就听见那人一声闷哼。你刚想回头,那人厉声令你一路向前。白雾遮眼,你蹒跚前行,走了几步,倏然回头。

那妖鬼猖狂大笑。那人被吊在半空,而后重重摔落。有雀衔环,有鬼结草。你心念一动,荒草恣意疯长。草长成缚,成网,成包夹之势,噼啪如电,将妖鬼紧紧缠住。你捡起那人掉落的刀,一步一步走近,举刀朝那妖鬼劈落,忽然看见刀身映出自己的样子,赫然也是一张暴戾的鬼面。

荒草如潮水退却。你悚然一惊,长刀打旋坠落,忽然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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