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忏悔室的小夜曲

瑞谏拎着袋子出电梯,入目便是蹲在地上的Z。他无视路过,径直开门。

“欸欸欸,等等我!”Z赶忙跟上,在他关门前成功窜入屋内。

瑞谏没多表示,兀自进了自己的卧房,放好东西,将人偶揣兜,又拉上帽子出门。

刚坐去沙发上双臂抱枕的Z扭头弹起身,趴在靠背上扯着嗓子问他:“你要去哪?”

“关你什幺事。”瑞谏冷漠道。

他快步走出门扉,在Z叽叽喳喳提出下一个问题前拉上门,切断他没用的废话。

电梯的金属轿厢壁倒映影像,照出另一个维度的自己。他抚上冷镜,就像抚上生命另一半的瑞箴,从自己身上每一处寻找貌似她的地方,因为她才爱屋及乌忍受活在世界上的自己。

血亲之间总有种肉眼不可见的操控,毫无缘由地深刻在意且牵绊彼此,让他行为准则不断变化。

他对瑞箴的爱欲、情欲、性欲亦是如此。

比起“从出生就是为了乱伦”,或“从出生就属于对方”的真爱宣告而言,他确切清楚瑞箴和他都不隶属其中。

她们对构成关系联结的三种底层情感一直划分清晰。

最为亲近之人只能占据其中两项,甚至多数人只能引起之中的单一欲求。

正由于瑞箴将浪漫因子和性欲切割彻底,她才能把视作生理需求的性行为,毫无负担地投向旁人身上。

又皆因性成为了她不可或缺的生理刚需,瑞谏才无可救药地想要把三种欲望糅合,混杂她的亲情与爱情。

电梯叮咚,门隙大开。

廊外的冷风潮汐般涌来,瞬间模糊了他投影在轿厢壁上的脸,水雾织成网,紧紧收缠。

今夜依旧。他全身裹于黑色之间,不露一分色彩,娴熟绕过人流,前往根脉源头的下城区。

下城区的人生像漫长又苦腥的梦。或许说,现在的生活才是沙漠之上虚幻的美梦绿洲。

他一步一步沿着交通标线回转人生,远比记忆里宽广遥远的路途短得多。

只是思潮起伏几次,他就到达了最初的家楼下。

瑞箴、他和母亲父亲都在的家。

这块区域早就荒废,政府连整修重建都懒得再提,没人想花费资源钱财为下城区人安家落户。

只见房梁断裂,土灰堆积,聚集扎营的流浪汉们横七竖八倒在几处。

这样的家没什幺好怀念的。

他很快收回目光,向坡下走去。

天地昧晦,四周寂寥,朝右拐进一条屋隙小径,熟悉的夹道出现。他站在当年的位置,遥望那个红锈斑斑的水龙头。

它早就停用了,水嘴附着一圈泥垢,瑞箴也再不会用它清洗伤口。

而瑞箴冲掉的血呢?没人知道流去了哪里。

他只觉得反复火烧的心臆在此刻解放。

他对情欲与性欲本身不带有需求导向,意识到想要和姐姐结合的缘由,也同从前站在这里的心情一样。

看姐姐为养家而卖命,他就上行下效,作对般去黑市。

姐姐出于义体的副作用需要性,那幺他就想从她身上剥夺些责任下来,让她把对性的理解,嫁接回他自身。

这是身为双胞胎本能的求同渴望。

因此原本并不强烈的欲念,在遇上姐姐后,变得显着又面目可憎。

但凡瑞箴单纯地恋爱、性交甚至结婚,随波逐流般地顺应自然法则,他都不会有任何逾越的想法。

偏偏瑞箴需要性是义体带来的副作用,偏偏义体是为了维持她们的家而存在。

冥冥之中、命中注定的,一切因果循环。

“咳咳……”

咳嗽声从空巷荡开,瑞谏擡眸,在尽头看见一亭瘦长鬼影,平和,迟暮。

十字架高架檐顶,实木常年洇湿,呈现入骨的黑。告解室里有神父在。

瑞谏握住垂在胸膛像一截亚当肋骨的项链,孑然前行。

进入告解室,他扣上门闩,焚香微苦肃穆,清冷树脂白烟穿过木格缝隙,盘旋上浮,缕缕洗涤他心。

窄小如棺的隔间是唯一能坦然自白的地界。

隔板上漆皮卷翘,神父坐在网格另一侧沉重呼吸。

他跪在跪垫上,膝盖弯折,腰部鼓出一块。他将关闭了共感的人偶拿了出来。

“孩子,”神父的声音传来,“你要求告什幺?”

瑞谏缄默良久,只凝视着“姐姐”。

神父没有催促。他大概见惯了沉默的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忏悔。

“我有罪。”

瑞谏终于开口:“我要向您忏悔,我的肉与灵的不洁、不堪,和迄今为止犯下的罪过。”

神父问:“什幺罪?”

瑞谏低头轻抚沉睡的人偶。他的手拥抱过她,爱抚过她,擦过她的泪,碾过她的血,触碰过她隐秘的禁区,细数种种罪。

“我想占有一个人,更想被她占有。”他答。

神父平静道:“这是罪,但也是人之常情。婚姻是……”

“不是那种占有。”他打断神父。

语末停顿一息,他继续说:“我想和她融为一体。不是性——不,也是性,但不止。

“我想把我的生命注射进她的血管里,我想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我的名字,我想让她的痛苦流进我的体内,让我替她发疯,替她死。

“我想被她吃掉,我想成为她身体里最根深蒂固的部分,拔出来就会死。上帝错误地分开了我们,让我日日夜夜只渴望和她融为一体。”

他讥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对自己告解。

“在我第一次认知到这样的想法后,开始穿孔。我的耳朵、舌头、锁骨……甚至未来还会增加的每一寸肉,都为了记录她和除我之外的男人性交而打洞。”

神父放缓呼吸,语气艰涩:“孩子,这是罪。”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这是罪。”

“但我不打算改。”

神父无话可说。

瑞谏捧起人偶吻了吻,又小心放回怀中:“我来这里不是求赦免的。我只是想找个人说出来,她不能听,其他人不配听,只有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是多年前被翻炒且垄断最后消声灭迹的新币。虽不流通,但仍有巨大的收藏价值,有价无市。

“如果你一定要给我什幺,那就给我这个吧。”瑞谏攥住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告诉我,爱一个人爱到想要和她一起腐烂成一堆骨灰——这种感情,有没有一个词可以解释。”

神父没有回答。

瑞谏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他把项链带回衣襟,贴着心口的那块疤,平静地躺着。

他走到告解室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身后传来神父苍老的回应:“没有词。”

瑞谏停住。

“没有词可以形容,”神父道,“因为那种东西,不该存在。”

瑞谏站在漏风漏雨的隔间里,是黑暗中唯一一抹鲜绿。作为代表生命的绿色。

“是啊,不该存在。”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灰蒙蒙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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