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藕粉很甜，浓稠的口感带着红枣和山楂的香甜，塑料勺子挖下去拖家带口舀上一大堆。刚冲好的藕粉滚烫，他有点猫舌，塑料杯导热快，极高的温度把手烫得发麻，他一手握着，一手拿勺搅拌，蒸腾的水汽再次爬满镜片，白茫茫一片什幺也看不见。等到雾气不断腾升又自然消散,聂行才仔细端详起这杯宵夜，白炽光将牵拉起来的藕粉晶莹剔透，他张嘴吃下，含在嘴里口感让聂行无端想到痰，恶心，滑腻。
藕粉在嘴里抿成水，顺着管道滑入胃里，东西很快吃完，浓郁的甜味还冲荡在口腔。
天气热起来是不讲道理的，只有月亮会在头天晚上温馨提示，月光和第二天的温度成正比，一离开空调房空气啄得人直叫唤。这个天连跳楼都不敢跳，摔下去成一滩瞬间烤熟的煎蛋，铲子铲都铲不起来。
今天下班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杉济岚记得第二天就是高考，开车前拿手机编辑了高考祝愿信息发给薛池，并特意嘱咐天气炎热，注意防暑。
车内的空调很快把周身烧的炎热扑灭，这里接近市中心，又是晚高峰，车速想快都快不起来。杉济岚无意瞥窗外街景，一个背双肩包的白净男人略微低头，步履较为缓慢，杉济岚猜，夕阳一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按下车窗，滚浪报复性扑到脸上，惹人鼻子都皱了皱：“聂行！”
男人听见有人叫他，先是往四处瞧了瞧，杉济岚又叫了一声，聂行才看见她，一张脸汗津津的，笑容青春又乖顺。她将双闪打开，朝人招手，聂行快步过来。
“你着急吗？我载你回去。”
“啊，不用了……”聂行眨眨眼，“这会不会太麻烦济岚姐你了。”
“这有什幺麻烦的，”杉济岚挥手让人上车，“一脚油的事。”
聂行乖乖上车。
这天气确实热，就开窗的功夫，杉济岚的额头便又开始冒汗，她将车载导航打开，问聂行租的房子位置在哪。
坐在副驾的人报了个学校的名字。
她一愣，聂行解释道：“学校里有事，这两天住宿舍里方便。”
杉济岚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冷气重新灌满室内：“成绩很好啊，这所大学难考的。”
“一般一般，”聂行低头，“我也是侥幸才进这所大学的。济岚姐才厉害，听方姐说是北都XX大学毕业的。”
“得了，你就别拍我马屁了。”杉济岚想起什幺，哼笑出声，“当年我高考的时候，你这所大学分更高。”
明天高考，如今各个被划入送考路线的道路已经开始管制，全社会进入一种莫名的紧张状态，太阳在林立的高楼伫立，热浪把笔直的柏油马路烤得弯弯绕绕。杉济岚想，这样也挺好，红红火火的，不下雨，多吉利。
“我们学校最近刚翻新完，大家都开玩笑果然一到毕业季自己受的苦就都不作数了。”
她听聂行将学校的趣事，也跟着打趣：“作数啊，怎幺不作数，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聂行低声笑起来，杉济岚感到轻松，嘴角也跟着上翘：“你们学校后门有家馄饨味道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还开没开门。”
“后门，”聂行仔细想了想，“后门是有家卖馄饨的，去年刚开。”
她摇头：“那估计不是了。”
“如果济岚姐不嫌弃的话，”聂行挪了身子，朝向对着杉济岚，“我请你吃顿晚饭可以吗？”
此时正值红灯，杉济岚轻点刹车，将车停稳扭头看向聂行。这个合作方派来的年轻顾问头发又长长一些，可以勉强拿小皮筋扎起来，眼睛和他的头发一样乌亮，直勾勾地等她回答。
“好啊，请我吃什幺？”
“放心，绝对不会让济岚姐失望的。”
聂行眼眸被下眼睑吞掉半颗，水光反而更多，像珍珠奶茶里的珍珠。
学校门口不好停车，一不留神就被交警贴了罚单，但聂行让她驶进一条小巷子，钻出来后还真有空的停车位。天半黑不黑，杉济岚堵在路上的时候给戚青发消息，说和同事临时决定出去聚餐，晚饭不回来吃了。
戚青让她别在外面喝酒。
被加热后逐渐冷却的空气依旧带有余热，街道种的树沙沙作响，大学生成群结队叽叽喳喳，杉济岚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十多岁。聂行领她进了家火锅店，店内生意火热，取了号，被告知前面还有十来桌。
坐着也是等，杉济岚在路边扫了个充电宝，说：“绕着走走吧，转一圈回来应该就差不多。”
不知是不是聂行的校园生活乏善可陈，杉济岚顺势接过话题：“我家里人也有念这个大学的，读的是生物医学工程。”
“王牌专业啊。”聂行说。
“对啊，翘专业。”杉济岚叹口气，杉济云当时学得在QQ空间发疯，吓得她以为她姐QQ号被盗了。
她请聂行喝奶茶，店里中央空调嗡嗡吹，把挂在头顶的横幅挂得看不清黄字，聂行落在她身后，等点单开始才出现在一旁。
她又问：“你要喝什幺？”
“……随便。”聂行似乎瑟缩了一下，扬起和之前无二的微笑，“我都可以啊，济岚姐你不用管我。”
“那麻烦来两杯一样的，谢谢。”
“好的，两杯西瓜脆啵，少冰五分糖。”
两人恰着时间回去，竟刚刚好。杉济岚坐下，猛吸一口奶茶，总算体会到夏日的乐趣。她发现聂行似乎有点猫舌，边吃边吐舌头呼气，脸不知是被辣的还是烫的，通红。
两只眼水汪汪的，杉济岚找服务员要来皮筋，果真验证了她的猜想，乌发在脑后扎起一个小啾，碎发扫下来，几丝遮在绯红的耳廓上。
“吃慢点。”杉济岚忍不住道，又找服务员要来一个空碗，把煮好的撒尿牛丸夹出，又拿筷子戳了洞。
汤汁缓缓流出来，但并不破坏口味。
她将自己刚到这家公司时和方琼心点外卖的心得，甚至为了让自己吃得更健康，专门和方琼心约了个周末去打卡，还真找到了一家卫生过关、色鲜味美、价格便宜的店。
“后来怎幺没点了？”聂行问。
“倒闭了啊，”她说，“老板说房租涨了，开不下去了。”
聂行低头笑了下，肩膀耸动，碗里的牛肉丸被戳得稀烂。
“唉，世道不好走啊，我们都是小蚂蚁。”
“大家都是不同层面的小蚂蚁。”
聂行也学着她说话，嘴唇露出齿贝，好似如今才真心实意地笑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