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武钊十四岁那年,先帝自内府择选数十良家子赐入东宫。那些女子身着各色宫装垂首趋入殿内,脖颈一段雪白晃眼,俱是教导好了须得尽心侍奉太子,为天家开枝散叶。罗武钊高坐殿上,一双灿金眼眸扫将过去,仿若打量殿中陈设的活物,指尖随意点了两人留下,余者皆令引去别院安置。当夜留宿的二人褪尽衣衫跪伏榻边,胸前双峰饱满,腰肢纤软,腿心秘处覆着疏密有致的阴毛。罗武钊命她们趴伏,自后将其间那根粗长可怖的阳物捅入湿滑阴道深处,抽送动作刻板如仪,泄身后便挥手令人退下。此后夜夜如是,先帝隔三差五便召他问询,可有女子承露结胎。罗武钊答曰未有。先帝闻言便蹙紧眉峰,那双已显浑浊的金色眼瞳里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龙血在此,岂容断绝。汝既为储君,延续此脉便是天命所归之责——”先帝指节叩击御案,嶙峋手背青筋隐现,“钊儿,朕苦候四百余载方得汝,莫教朕失望。”
罗武钊垂首应喏。心下却无半分波澜。子嗣也罢,龙血也罢,于他不过旁人交待的差事,做便做了,成与不成皆不在思量之内。依循古制,龙血乃天授之兆,唯中宫皇后嫡出之子方有缘法承继,此血者不仅眸现金辉,更得享五百寿数,容颜永驻于鼎盛之年,实为苍国皇权至高无上之象征。然先帝为求此血早已近乎入魔,纵然明知庶出子嗣绝无可能,仍对东宫那些妾室抱有渺茫幻想,盼着万千寻常血脉中或能撞出一星半点奇迹。后来那些女子陆续有孕,产下的皆是黑眸褐瞳的庶子庶女。先帝每闻讯报,面上失望便深重一分,转而催他多往后宫,多临幸诸女。罗武钊依言而行,结果依旧。先帝遂催他立太子妃,言道龙血正妻须得门第高贵德行无亏。罗武钊道何人皆可,先帝反反复复挑选,竟迟迟未能定夺。
至十八岁上,先帝外貌仍维持中年形貌,然那双金眸已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目光深处透着朽败气息。某日午后罗武钊行经凤仪宫外,殿门虚掩,内里传出压抑喘息并肉体撞碰闷响。他推门手势略顿,终是推开。内室榻间,先皇后正跨坐于先帝身上起伏。她年逾四十的躯体早已不复紧致,双乳因经年生育与岁月流逝而下垂,深褐乳晕在晃动中沉甸甸摆荡。腿心那处深红湿软、因多次分娩而松驰的穴口,正娴熟吞吐先帝硬挺阳具,发出咕啾水声。先帝双手抓握她臀肉,指甲深陷,留下红痕。二人皆未察觉门外有人。罗武钊静观片刻,目光淡淡收回,转身离去。于他而言,交媾、生育、苦痛、欢愉,俱是旁人身畔无意义的动作,与己无干。
未料先帝衰朽至此,其母亦不再年轻,这般情形下竟又怀上身孕。罗武钊再见先皇后时,她正扶廊柱呕吐,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眼角唇边细纹分明。宫人捧盂侍立,手足无措。罗武钊近前,待她吐毕,递过一方净帕。
“何苦定要诞此子。”
先皇后接帕拭唇,气息犹急。擡目看他,眼中无甚神采,唯余认命般的平静。
“承此血脉者,方堪承此天下。妾既膺中宫之位,自当令此脉延绵不绝——亦唯有如此,方不负皇后本分。”
罗武钊不再言语。他望向母亲微隆小腹,内中孕育的或许仍非龙血,而母亲正为这“本分”耗竭所余无几的康健。他转身离去,心下依旧空茫。只偶尔忆起先帝浑浊金眸,忆起那句“龙血在此,岂容断绝”。觉出几分荒唐,却笑不出来。
先皇后此番怀胎艰辛异常,呕吐、浮肿、昏厥,几度险险滑胎。太医战战兢兢,耗尽名贵药材方勉强护住胎象。临盆那日更是凶险,血水一盆盆端出,凄厉惨嚎响彻整夜。先帝守于产房外踱步不休,面上非是忧色,反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期盼。罗武钊亦在旁伫立,听着内里母亲嘶哑哭喊,容色静默无波。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声婴啼刺破晨雾,紧接着是稳婆狂喜的尖呼。
“陛下大喜!陛下大喜啊!”
先帝疾冲入内。罗武钊随其后。产房内血腥气浓重扑鼻,先皇后昏死榻上,身下狼藉一片。稳婆怀抱锦缎包裹的婴孩,激动得双手发颤。先帝接过婴孩,掀开襁褓一角,望向那张小脸。随即他僵住了。罗武钊亦望去。婴儿双目紧闭,肌肤皱红,然那眼皮缝隙之间,隐隐透出灿澄澄的浅金色辉光。
先帝双手开始发抖。他苦候五百余年,方得一个罗武钊。而今寿元将尽之时,竟再得一位龙血皇嗣?脑中首个念头竟是荒唐——两位龙血,来日岂非要为皇位相争?
此时稳婆颤巍巍又补一句。
“陛下……这、这竟是位公主!”
先帝彻底愕然。他少年登基,博览群书,从未闻听嫡出公主亦能承继龙血。急命翰林院连夜翻检古籍,老学士们秉烛熬油,终在残损竹简寻得一句记载:“偶得龙女,可称吉兆。”先帝长舒一口浊气,旋即狂喜席卷周身。吉兆!天佑苍国!彼时殿外天际忽现奇景,千百羽禽自四方云集,丹凤、青鸾、白鹤、彩雀,盘旋鸣啭于宫阙之上,翅翼遮天,辉映朝霞,宛若朝拜未曾谋面的君主。宫人内外奔走相告,百鸟朝凤之异象顷刻传遍皇城。先帝当即下诏,册封此女为永安公主,食邑三千户,赐名昭,与太子武钊同音异字。
罗武钊在那孩子降生月余后方去探望。他本无意前往,然先帝几番提及,教他去看顾妹妹。步入凤仪宫偏殿时,先皇后正倚靠床头,怀中搂着襁褓,低声哼唱谣曲。她面色仍苍白,眉目间却漾着柔软慈色。见他来了,先皇后轻轻招手。
“钊儿,来见见你妹妹。”
罗武钊缓步近前。殿内光线柔和,空气中浮荡淡淡乳香并药草气息。他停步床畔,垂目看向母亲怀内婴孩。小儿酣眠,脸蛋粉嫩,睫毛纤长,于眼睑投下浅淡阴翳。先皇后小心调整姿势,令孩儿面容更显露些。
恰在此刻,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浅金色眼眸,色泽较罗武钊的更为澄淡,似融化的琥珀,清透得能映出人影。婴儿眨了眨眼,视线朦胧游移,最终定格在罗武钊面上。她凝望他良久,随后,唇角徐徐向上弯翘,绽开一个无声的笑。
罗武钊立于原地,身形未动。胸腔深处蓦然升腾起某种奇异感触,极为陌生,挟着细微震颤。他见过诸多婴孩,自己的庶弟庶妹,那些妾室所出子女,他们啼哭,他们嬉笑,他们伸手抓握物事,皆引不起他半分兴味。然眼前这小儿,这生着浅金眼眸、对他展颜的婴儿,却令他生出清晰确凿、无法忽略的共鸣。
恍如这茫茫世间,唯他二者乃是同类。
先皇后未察他异样,犹自轻声絮语孩儿如何乖巧,少哭闹,吮乳亦省心。罗武钊静听,目光却始终未离婴儿脸庞。婴儿亦一直望他,浅金瞳孔里映出他年轻冷峻的轮廓。那笑意持续片刻,婴儿打了个小小哈欠,眼眸缓缓阖拢,复又沉入梦乡。
罗武钊默立须臾,方对先皇后微一颔首。
“儿臣告退。”
他转身步出偏殿,午后日光有些刺目。沿着宫道徐行,靴底踏过青石板,声响规律。脑海中那双重眸与笑颜挥之不去。他忆起先帝浑浊的金色眼睛,忆起妾室们黑色的眼睛,忆起镜中自己冷漠的金色眼睛。那般多眼目,独方才那一双,教他觉得……迥然不同。
非父,非母,非臣,非玩物。
是同类。
他脚步停驻宫墙阴影之下。远处传来宫人隐约话语,风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他擡起手,凝视自己掌心,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而后缓缓收拢成拳。
那孩子,那稚嫩幼小的生命,罗武钊见第一眼便知晓——
那是独属于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