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风里尚且夹杂着几分未褪的燥热,几声残蝉在侯府外院的高枝上叫得断断续续。
叶绯挺着高高隆起的双胎孕肚,破天荒地出了内院那道垂花门。她一手撑着酸沉的后腰,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身旁搀扶的侍女身上,步履虽然迟缓,却走得异常坚定,一直将萧衍送到了大门口的马车旁。
考篮就放在车辕上。叶绯松开侍女的手,俯下身子,将里面早就被检查过无数遍的衣服和书本又一件件翻捡出来,仔仔细细地摸过每一个夹层。
她从最底下摸出一对素白的物件,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语气里透着股怎幺也放不下心的啰嗦:“这对护膝是我亲自缝的,纯用素绸和棉花,干干净净能拆出来检查。现在也算入秋了,别贪热,夜间带上,久坐入寒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念念叨叨了大半天,连考场里怎幺讨水喝、怎幺避风头都嘱咐了一遍。可等她一擡起头,却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的眼睛。
萧衍根本没看那考篮一眼,他所有的视线都死死地黏在叶绯因为走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秋闱的考篮里装着什幺他不在乎,他只看到她鬓角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碎发,和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眸。
察觉到他根本没在听,叶绯的脸热了一下,眉头轻蹙,将手里的护膝往他怀里一塞,瞋怪道:“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萧衍被她瞪得心口发软,慌忙将那对护膝妥帖地收进怀里贴胸放着,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长作了一个揖。
“都听进去了……”他直起腰,声音压得很低,喉结克制地滚了滚,深邃的目光从她嫣红的唇瓣上掠过,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贪恋,“好嫂子,我一定不教你担心。”
这声“好嫂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得合情合理,可那眼神却热烈得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萧衍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笼里死死攥成拳,指骨捏得泛白。他痛恨极了此刻身处外院,周遭人多眼杂,若是还在内院的暖阁里,他定要狠狠捧住她的脸,将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吻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他到底只能生生忍住。
时辰到了,萧衍咬了咬牙,转身上了马车。车轮骨碌碌地转动起来,他却一把掀开侧边的车帘,趴在窗口,一步三回头地往后望,活像个被扔在路边的委屈幼犬。
直到马车拐出了长街,叶绯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尖往尽头张望。
沈清然和林墨一左一右地立在她身侧,呈一个不远不近的保护姿态。沈清然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用修长的身形替她挡住了巷口吹来的过堂风,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林墨见她还眼巴巴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上前虚虚扶了一把:“少夫人别看了,再看二公子不舍得去考试了。”
叶绯被林墨一打趣,这才惊觉自己站得太久,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耳根浮起一抹淡淡的粉色,任由沈清然和林墨护着,慢慢转过身往内院走去。
变故就发生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
叶绯才刚转过身,沉重的孕肚坠得她脚步微滞。沈清然和林墨为了避嫌,正极有分寸地落后她两步的距离。
谁也没料到,侯府外院那向来守卫森严的夹道旁,竟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一道灰黑色的残影!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恶犬,双眼充血泛着诡异的猩红,大张的嘴里不断往下淌着浓稠发臭的白沫。它喉咙里发出粗重可怖的嘶吼,显然已经彻底发了狂。
叶绯今日为了给萧衍送考讨个好彩头,特意换上了一件鲜亮的茜红底子织金软绸衫。那刺目的红在初秋的晨光下本该是极其明艳的,此刻却成了这疯狗眼中最致命的活靶子。
恶犬几乎是毫无迟疑地后腿一蹬,带起一阵腥臭的恶风,张开流着涎水的獠牙,直直地朝着那抹茜红扑了过去!
“少夫人小心!!”
林墨的瞳孔骤然紧缩,向来温润如玉的管家面容瞬间裂开了极度惊骇的痕迹。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暴喝,身形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猛地朝前闪去,试图用血肉之躯去挡那猛扑而来的恶犬。
沈清然的脸色更是“唰”地一下褪得惨白,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冷谋士,在这一刻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疯了一般地向前冲去,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可他们终究还是落后了那致命的两步。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只足有半人高的疯狗虽然被林墨扯住了后腿,但半个身子还是不可避免地、重重地撞上了叶绯那高高隆起的双胎孕肚。
“唔……”
叶绯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肚子,却根本稳不住虚软的双腿,整个人狠狠地踉跄了一步,随后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身体撕裂般的绞痛瞬间从小腹蔓延开来。叶绯的脸色“唰”地褪去血色,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痛苦地捧住肚子。
沈清然看到叶绯跌坐下去的那一幕,双眼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从这个显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谋士身上爆发出来。他没有去拉林墨,而是借着冲刺的力道,擡起穿着皂靴的脚,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踹在了那只还在挣扎的疯狗腹部!
那一脚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那只足有几十斤重的恶犬竟被他这硬生生的一脚踢飞出去了数米远,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惨叫后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
沈清然根本看都没看那狗一眼,他在巨大的惯性下跌撞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叶绯身边。
他不敢去碰她,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无措地悬在她身体上方。
“别吓我……”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地唤着她,从恭敬的称呼彻底乱成了最私密的呢喃:“少夫人……卿卿……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叶绯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皮肉里,身下的裙摆处,隐隐透出了一丝不祥的湿意。
软轿起落极快,轿夫们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将叶绯擡进了内院的产房。
哪怕脚步再稳,轿槛落地的轻微颠簸,依然惹得叶绯攥紧了身下的软垫,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下腹那股沉重下坠的苦楚,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仿佛要将她的骨缝生生撕裂。
沈清然的脸白得像是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从叶绯跌倒那一刻起,他就死死地握着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骇人的青白。手心里的冷汗黏腻地交织在一起,他一直跟着软轿,视线一寸也不敢从她痛苦的脸庞上移开。
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总是温文尔雅的大管家林墨,此刻脸色比鬼还要难看。他猛地掀开轿帘,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大喊,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劈了岔,变得尖利刺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
“稳婆!汤药呢!快清洁被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他一把揪住迎面跑来端热水的丫鬟,眼睛瞪得赤红:“慕大夫呢?!”
丫鬟吓得猛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哭道:“慕、慕大夫半个时辰前去城外盘点药材了……”
“慕长风怎幺出城了!!”林墨的声音几乎刺破了产房的窗纸,惊骇与绝望交织的怒吼在内院里炸开。
最关键的时刻,主治的大夫竟然不在府里。
一波猛过一波的宫缩再次袭来,叶绯的身子在锦被下弓起。她在极致的痛楚中艰难地睁开眼,反手回握住沈清然冰冷僵硬的手指,声音虚弱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却透着股死咬牙关的镇定:
“别慌……”
沈清然和林墨同时低头看向她。这两个在京城风浪里摸爬滚打、不知算计了多少人心的男人,此刻竟然都急出了满头的大汗,汗水顺着林墨的下颌直接滴在青砖上。
“也……差不多到日子了……”叶绯胸腔剧烈起伏,每说半句话,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咽下那股足以让人昏厥的痛楚,“生下来也好……”
她死死盯着沈清然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尖狠狠掐进他的掌心,一字一顿地逼着他听进去:“别让衍儿知道,让他放心……”
不能让萧衍在考场上乱了阵脚,那是侯府文脉的希望,也是破局的利刃。外院的疯狗来得太蹊跷,侯府现在内忧外患,必须有人出去镇场子。
沈清然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眼眶通红。他看着她被冷汗浸透的鬓角,知道这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侯府主母。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将眼底的水汽和恐慌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沈清然一寸一寸、万般不舍地松开了叶绯的手。当指尖抽离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脆弱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戾气与杀机。他霍然转身,大步跨出产房的门槛,去替她料理外头那团要命的乱局。
他刚掀开门帘,林墨便转过身,撕心裂肺地吼道:
“把慕长风给我叫回来!!”
产房里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药气混杂在一起,变得黏稠而令人窒息。
叶绯的感官正在一点点剥离。耳朵里像是有狂风在呼啸,血液撞击着鼓膜,将外界那些兵荒马乱的脚步声、铜盆磕碰声都隔绝得极远。
她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软木,冷汗将几缕头发死死黏在惨白的脸颊上。每一次下腹收缩,都像是有一把钝生生的锯子在狠狠磋磨着她的骨缝。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杂音,只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痛楚中,机械地、一下下地深呼吸。脑海里回放着之前慕长风在暖阁内室用玉势扩张时教过的吐纳,还有稳婆们千叮咛万嘱咐的法子。
一口气憋在胸腔,顺着那股沉沉下坠的力道,一点点往下压。
“少夫人,别急,喝点参汤。慕大夫找到了,正赶回来。”稳婆沾满温热水汽的手端着一个青瓷碗,凑到她唇边。浓郁苦涩的参汤顺着喉管流下,勉强吊住了她快要涣散的精气。稳婆用热帕子擦去她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里透着焦急的安抚,“您再使点力气,一阵一阵的。”
叶绯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将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锦被里,抛开了一切杂念,只专注地顺着那股疼痛去用力。
痛。极致的撕裂痛。
当新一轮剧烈的宫缩袭来时,她疼得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濒死的脆弱弧度。
就在那阵几乎要将灵魂抽离的白光里,外界的声音突然穿透了耳鸣,变得虚幻而遥远。
她听到了慕长风气急败坏踹开院门的巨响,伴随着药箱砸在地上的声音;听到了林墨在院子里沙哑到劈裂的指挥声。
甚至,在那些嘈杂的底音之下,她依稀听到了一道低沉的、带着铁血甲胄般冷硬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声音。
侯爷回来了吗?
叶绯被冷汗腌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她试图睁开眼去穿透那片刺目的白光,看清帷帐外的人影。可眼前只剩下一片重影,巨大的酸楚与坠痛再次将她卷入漩涡,所有的幻听与渴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精疲力尽的虚弱。
那一声细弱得宛如幼猫般的啼哭,成了叶绯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一丝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