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

春水误
春水误
已完结 尺素寄鱼

一个月前,三清山。

平日里安静的道观却是围满了穿着道袍的人,男女皆有。他们将一个背着包袱,眉间点一朱砂的女人围起。

“不言,你莫去掺和那事了!”

“是啊,他们命中有这一劫,便也只能承担,倘若你去了可是要——”

“我知道。”被叫「不言」的女人突然笑了出来,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

“师姐、师兄,我心意已决,你们莫要再劝了。”

“你…唉…”

她拨开人群,一个人走到门口,下方是一条蜿蜒的石阶,想起来她当时拜师吴蝉衣,两三岁的孩子,咬着牙跟她爬了三千台阶。

“阿蓉,”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一头白发却未有老态,约莫叁四十岁。

“师傅。”林蓉没有回头,手却攥紧了衣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无恩也无怨,但你不是刍狗,是人。既是人,那便有心,有念。念起则缘生,缘生则因果自承。”

“我明白。天道无情无责,但我林蓉绝不会见朋友有难坐视不管。”

三清山的风凉丝丝地吹过,林蓉在风中凌乱,却没有要回头的迹象。

“道法从不讲究「该不该」只讲「是不是」。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林蓉答:“是。”

“那就去吧,夏家于我于你皆有恩,因果早已种下,我不拦你。”

林蓉回头跪地,磕下一个响头。“徒儿不孝。”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直至被云雾吞没。

南诏国。

夏屿在这儿过得倒是悠闲自在,家中的生意他也不沾手。随行的掌柜自会打点,他呢只需要关键的场合露个面,喝口茶,签个字便好。这倒也算尽了夏家少爷的本分。余下时间,他也不想成日躺床上养着,要不然想姐姐想得难受,得找些事儿做。

南诏国美食颇多,甚幺酸辣鱼竹筒饭虫宴…

他连炸蝎子都尝了一口,旁头的安福看了脸得吓白了。我们夏屿倒是面不改色,继续吃吃喝喝,甚幺炸蚕蛹啊…都吃。说一句金刚铁胃肯定不为过。

这儿的金银首饰颇有异域风情,又是买了不少,堆了好几盒。又跑去逛花市,看了看,买几盆觉着姐姐会喜欢的罕见的花草,托人一起送回了嘉定。

安福看着他大把大把地花钱,自己都肉痛。“少爷,您再这样花下去,回去的时候怕是路费都没了!夫人对账本怕是要头晕了。”

夏屿头也不擡:“怕什幺,反正我姐养我。”

安福:………

您可真是理直气壮大孝子啊。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自己的日记本写了不知道多少面。转眼看也要到了姐姐归家的日子,他心里就越发急躁想要回家。偏偏所有人都拦着,说夫人安排了要呆在这里多久什幺什幺的。

烦死了…

夏屿寻了个茶馆解闷,又要了壶普洱听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古。

说书人是个老头,声音格外有精神,今儿个讲的是个蛊师的故事。

“……那蛊师姓段,年轻时候便天赋异禀,养出的蛊虫无人能敌。便是国师都对他另眼相看,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醒目一拍,声音一转。

“可偏偏呐,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知有何恩怨,听说竟是与他妻子有关……一夜之间,家中上上下下十余口,尽数被杀。妻子儿女无一幸免。”

“他还被挑断了经脉,废了武功。怕是一辈子都养不了蛊…一个蛊师,没了蛊,便如鸟折翼,虎拔牙,成了废人!”

说书人叹气,摇头道:“时日变迁,故事的具体我们还不得而知。这故事的主角也不知流落何处,怕是已经…可怜可怜!”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说话的都是老人。

“嗐,莫不是那个人吧?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他   长得高高一个,人模样也俊,偏偏…”

夏屿听完全程,眉头紧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可他不算高,脸皱巴巴的…

还来不及细想,安福从人群里挤了过来,附耳道:“少爷,有人找您。”

夏屿只好放下茶杯,跟着安福出茶馆。

来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南诏国贵族才穿的起的衣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他见了夏屿,擡起下巴。

夏屿不认识他,礼貌性地抱了抱拳:“阁下是?”

那少年不回话,目光扫了他一圈。最后冷哼一声。

“你就是夏家那个?”

夏屿挑眉:“哪个?”

“就是从北越来的那个。”少年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不屑。“听说你很能打?”

夏屿觉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却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偏头看去,几个南诏少女正站在那里,笑吟吟看着这边。其中一个红衣姑娘直勾勾看着夏屿,毫不避讳。

夏屿收回目光,对那少年道:“我不认识你,没什幺好说的,告辞。”

他正要走,那少年就挡着他。“急什幺,我话还没说完!”

夏屿无奈叹气:“你想说什幺?”

少年下巴一擡,朝着红衣姑娘努了努。“那是我喜欢的女孩。”

夏屿:哦,关我什幺事。

“她方才一直在看你!”少年有些咬牙切齿,“你一来,她眼睛就黏在你身上了!”

夏屿:?

夏屿算是明白了,合着就是怪他长得好看觉得勾引了人家心上人咯?

他很无奈,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五官也张开了些。他知道自己跟姐姐一样长得是好看,从小到大也没少被夸过,也不是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但这种因为被女孩子多看了两眼就被找上门的事,倒是头一回。

“那是她看我,又不是我看她。”

“你——你凭什幺不看她!”

“?”

“你是不是瞧不起她?”

“??”

夏屿看傻子的表情实在明显,少年就气得脸通红。

“你什幺意思,是不是也瞧不起我?觉得我很可笑?”

“……嗯,你随意。”

夏屿懒得跟他纠缠,绕着他就走。少年却不依不饶,伸手去抓他肩膀。夏屿一个侧身躲开,那少年的手就落了空,面上更挂不住了。

“你、你还敢躲?”

“阁下,我说了,这不关我的事。”夏屿看他,很是认真道:“你要是真在意那姑娘,与其找我麻烦,不如多花点时间在她身上。”

话说的在理,可气在头上的人却听不进去。

少年恼羞成怒,一拳挥了过去。

这少年拳脚功夫也不算差,在同龄人里应该算得了出众。但在夏屿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三招两式夏屿便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少年便疼得弯下腰。

“阁下,得罪了。”夏屿松开手,后退一步。

对面的少女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红衣姑娘更是眼睛发亮,捂着嘴笑了。

少年的脸从青到白又变红。恨恨瞪了他一眼   甩开随从的搀扶就走了。

夏屿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成想两天后那少年又来了。

这回还换了个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排场大了不少。

“韩少天。”他自报家门,擡起下巴:“南诏韩氏。”

夏屿点点头:“夏屿。”

“我知道。”韩少天把手搭在刀柄上,“昨日是我大意了,今天再比一次。”

夏屿:“不比。”

“为什幺?!”

“嗯,没必要。”

韩少天的脸更红了,气得。

“你——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夏屿这次真的想说,确实有点看不起他。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于是换个说法,“我还有事,改日吧。”

“改日?你莫不是怕了!”他冷笑。

夏屿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韩少天哪被这样对待过,心里受不了,一挥手:“给我拦住他!”

几个随从一拥而上,夏屿只好叹气。

这些个随从虽然个个膀大腰圆,但武功平平,不过是一群花架子。夏屿甚至懒得拔剑,三拳两脚就把人都撂倒了。

韩少天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自己拔剑过去,没几下被他拍了几掌,捂着胸口吃痛极了。

眼看着随从一个个倒在地上哎哟叫唤,他再也忍不住了,从腰间摸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

一只漆黑的小虫从竹筒里飞了出来,速度极快,朝夏屿扑去。

夏屿来不及闪躲,那虫子便钻进他的衣袖。

一阵剧痛从手臂上蔓延开来,若是掀开袖子,可以肉眼可见一个凸起的黑点在他薄白的手上移动,要钻进他的血管。夏屿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韩少天站在那里,有些得意又心里发虚,毕竟这法子实在不正当,但远远看见心上人在往这边看,又看见面前的夏屿吃痛的模样,他就嚣张极了。

“哼!这可是我们南诏国都稀罕的蛊虫,千金难买!你呢,若是求饶我便把它收回——”

下一秒韩少天胸口一阵痛,眼看着夏屿手臂里钻出一个黑点。

那只蛊虫从他的指尖爬了出来,抖了抖翅膀,然后翻了个身,死了。

韩少天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蛊虫与蛊师虽不是双生关系,但是这是他精心培养的,甚至不惜喂血…这种蛊虫往往更强,但蛊死蛊师也会经受蛊虫的三成疼痛!

夏屿看他吃痛,晓得这是他宝贵的东西,到底还是没说什幺重话。

“阁下,以后莫要这样欺负人了。你若是喜欢那姑娘,你大可主动追求,而不是耍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更何况我与她无意,你又何必如此?”

夏屿把死去的蛊虫放在他手心,“对不住了。”

他走了,这次没人拦他。

安福怕极了,追在身后问他没事吧?!夏屿说没事,安福还是不放心,夏屿哎呀呀地叫,让他莫烦他了!

见了那韩少天这样追女孩子,他就觉得好笑。心里又想起夏鲤来,要是姐姐在的话…

肯定很多人盯着她,然后孔雀开屏…

可恶。这样想,夏屿也牙痒痒。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路过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夏屿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

夏屿的手按上腰间剑柄,“安福,退后!”

话音刚落,果然几道黑影从巷子两旁的屋顶上落了下来。

四个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将二人围在中间。

夏屿拔出剑,剑身在光下闪出一道寒光。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心下一惊,何时他惹上了这样的人?

但来不及细想,其中一个人便扑了上来,夏屿避开,刀光一闪,剑锋划过他的手臂,带出一线雪珠。

又有人从背后袭击,夏屿只能拿剑格挡,刀剑相击,迸出火星。

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目标明确,取夏屿的命。而且他们配合默契,显然有备而来。

夏屿的剑很快,可对方武功也不弱。四个人围攻又要照顾安福,他很是吃力。伤本就没有好利索,肋骨断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动作稍大肺部便喘不过气。

安福帮不上忙,急得不行,想哭不敢哭。

就在夏屿被逼到墙角,都要以为自己得命丧于此的时候,几枚暗器飞来,劈中一个黑衣人,紧接着两个人跳了出来,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夏屿倒是认出来那两个人,是李昭文派来的马夫和一个伙计。分别叫周谦、刘洋。

他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想那必定是娘请的高手。

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被他们牵制,两个人拼死突围逃了出去,只余下一个被周谦制住,那黑衣人还想咬向自己的牙齿——

夏屿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下颌,手指探进他的嘴里,从舌根底下扣出一枚小小的毒囊。

“想死?”夏屿把毒囊丢在地上,踩碎,碾了两下。“没这幺容易。”

那黑衣人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地声音。

“你是夜鹰的人。呵,说,谁派你来的!”夏屿怒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今日我死了,你、还有你,还有夏家所有人…也别想活着!”

夏屿一愣。便看见他猛地咬牙,竟是咬舌自尽了。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那人闷哼一声,眼睛翻白,话说不出硬生生疼死了。

夏屿喃喃道:“他什幺意思……什幺叫夏家人也别想活着。”

周谦和刘洋面面相觑,没有开口说话。

夏屿脸色一白,声音慌乱,“回家!我要回家!”

他踏着轻功跑回马厩,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便急促地在南诏国街道响了起来。

安福也骑上马,在后面拼命追赶。

夏屿的眼眶通红,目光死死望着远方。

夏鲤这边,返航路上,只需半日便可停岸归家。

她站在甲板上,握着自己在返航时候做好的发带,望着天空,心底隐约不安。

后日夏屿便生日了,她可以赶到为他庆生。

这发带她答应好给他做的,料子用的不一样,但也是红色,绣的还是云纹。心想他肯定还是会喜欢的。

但现在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极快,砰砰砰…

她望着家的方向,忍不住皱起眉头。

忽然剑鸣一声,夏鲤回头看,一个人提刀劈向她——

铮地一声,两剑相撞。

夏鲤心惊,眼看着对她提刀的竟然是从一直在这船上干事的伙计!

但此人不留情面,出手极其狠辣。夏鲤这是第二次拔出腰间的春水,使出时候,那人眸光一闪,后退几步。

“竟然是春水剑。”

夏鲤冷声道:“你是谁?”

那人狞笑,“取你性命者!”

那人动作极快,武功上乘,十足难缠。

夏鲤习得春水决后剑道突飞猛进,与那人对上十几招竟也不落下风。那人出手诡谲多变,夏鲤对付起来也不禁汗流。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夏鲤开口,使出春水决,这春水决最讲究身法,对力道的控制。她拿捏得向来恰到好处,春水剑在她手下如水一般化作万千状态,如藤蔓缠上那人手臂,差些抵住喉咙,可被挡了一记,两人纷纷后退。

“你与我无冤无仇是不错,但有人买了你的命,不,不止你的命!”

下一刻,剑光闪过,那人残影滞留半空,砰的一声,夏鲤快他一步,软剑划过他的脖颈。

那人还保持着劈刀的动作,一脸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一道血线,然后噗地一声,血液喷溅而出。

夏鲤的剑上却未染一色,她看向他,“你说什幺?!”

什幺叫…不只她的命!?

那人倒地已然没了性命,夏鲤翻他身子却见他身上,舌头都没有刺青,那便不是夜鹰的人。

为什幺…

夏鲤看向家的方向,双眼通红。

黑色的眸子融入漆黑夜空,倒映着烈烈火光,刀光剑影,蜿蜒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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