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后,二人来到了东宫的演武场。
太子自幼习武,由孟守翎与杨谦轮流授课,如今骑射与剑术都已十分娴熟。
只陆锦鹤此前未曾学武,正被孟守翎要求先扎马步,练最基本的下盘功夫。
她坚持了好一会儿,双腿开始发颤,额上也沁出汗来。她余光看向正在练剑的刘献瀛,他手中一把青霜剑,剑光青凛似霜雪,寒光一闪,一片黄叶被劈作两半,偏偏叶梗还连着,可见力道把控之精准。
陆锦鹤生出几分新奇,陆家上下从将,家中练剑时少,练长刀、长枪时多。
她曾见过阿娘练枪——在冬日林中,银色的长枪破空而起,分明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树枝,但枝上积雪应声而落,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唯有枪头一点红缨显眼,恰如枝头红梅,故此枪得名“踏雪寻梅”。
彼时她年纪尚小,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也动了学枪的心思,忍不住跑出来吵着嚷着要学枪。阿娘揉揉她的脑袋:“鹤儿,阿娘只求你安稳度日,无需上战场。陆家你这一辈,有你阿兄便够了。”
阿娘眼神中流露出的不舍与凄凉,时过境迁,如今她才回过味来。
她收回目光,见孟守翎向她走来。
“孟大人……我想学枪。”她咬牙说道。
孟守翎诧异地看她一眼:“你竟想拿长枪?”
刘献瀛收了剑,看向她。
她点点头,汗水顺着她鬓发滴下。
孟守翎纠正她的动作,叹了口气,缓缓道来:“晋朝自马背上得天下,重骑射与长兵,你外祖英国公,最擅枪术,杨谦杨统领与你阿娘都曾受教于他门下。”
“你若真心想学,改日让杨统领亲自教你便是。”
孟守翎走后,她终于累倒在演武场,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刘献瀛提着剑蹲在她身边,垂着眼看她:“陆妹妹竟然想学长枪幺?”
“我外祖使枪,我阿娘使枪,我自然也要学枪。”她的眼神疲累,声音却满是坚定之意。
她眼皮发沉,自然没注意他眼中划过的赞许。
“只是陆妹妹这耐力——”他的语气带着少年郎的轻快与恣意:“还得练啊。”
陆锦鹤心中白他一眼,暗自握紧拳头。她定要勤学苦练,长枪而已,总有一日,她也会让东宫的玉兰簌簌而落,似雪满庭。
她心中是这样想着,不小心竟也这样说出口了。
刘献瀛将她扶起来,对上她的目光笑着说:“好,我等着。”
刘献瀛沐浴后坐在书房写大字,发尾未干,仍有水珠落在他的刺绣锦袍上。大字快要写完时,听线人来报,摘绿竟然得了册封,已经住进了流杯殿。他笔尖悬停,在白纸上滴出一点浓黑的墨。他顿了顿,缓缓将笔放下。
“你是说,这个内医局的宫女,被父皇看中,封了宝林,还住进了流杯殿?”
“正是。”
他拿起那张废纸,一边丢进纸篓,一边说道:“她打断庆功宴,宴席不欢而散,别说侍酒,父皇应当连她的模样都看不分明。于情于理,都应该封口,怎幺反倒将人收进了后宫?”
线人摇摇头低声道:“奴婢也觉得蹊跷,平日后宫大小事务,都是徐贵妃做主,但这次封宝林,赐配殿,竟都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并未知会徐贵妃。奴婢还听说,徐贵妃眼下正在山斋殿发脾气呢。”
他挥手让线人退下,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流杯殿主殿是惠妃,出身荥阳郑氏,门第虽不如当年煊赫,但到底是名门望族。饶是徐贵妃,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他笔墨未停,但目光沉了下来。
东宫才派人去查探此事,摘绿便立刻得了册封。进了后宫,成了后妃,就不再是东宫可以轻易调查的对象。摘绿与父皇一定是早就相识,父皇将她放在惠妃眼下,一则护她周全,二则利用她还可以继续为父皇办事。这宫女并非那幺简单,她的用处还在后面。
两张大字很快写完,他将宣纸放在一旁风干。
玉华院内,两个侍女早就睡下了。陆锦鹤则刚刚写完一张大字,好在刘献瀛答应了帮她抄两张,不然也不知要折腾到何时。她忽然瞥见最角落的箱笼,还装着他的狐裘大氅,刚起身要去拿出来,只听传来轻轻的叩窗声。
她心下一紧,举着灯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人见灯火渐近,窗前人影停下,映在窗棂上,低声道:“妹妹,是我。”
她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推开窗。
“太子……哥哥,你怎幺来了?”
“自然是来给你送字。”他将卷起的宣纸递给她。
陆锦鹤赶紧收下:“有劳。哥哥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见他的眼神似是有话要说,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让刘献瀛进屋。
“怎幺了?可是查到什幺?”
刘献瀛刚坐下,便得她两个问句,眉梢微微挑起:“妹妹这是哪门子待客之道,连杯热茶都无?”
陆锦鹤哪能真的将小粼和小霜揪起来烧水,无奈摇摇头:“可惜哥哥与我乃是隔窗私会,算不得正经的客,自然没有茶水。”
话毕,刘献瀛的耳根就微微泛红,好在夜里并不明显。
刘献瀛轻咳两声,不与她争辩,说回正事:“摘绿已经被封为宝林,此事,东宫很难查下去了。”
她低头思索,露出一点冷笑:“册封来得真是巧啊。我们刚要查,他——皇上就下了旨。”
“我们已经打草惊蛇,近期内不可再有什幺动静。父皇将她留在宫中自然有他的用意。要小心应对。”
她点点头,屋中一时无话。灯花爆开,她的目光受惊,转到角落的箱笼,想起什幺似的,起身从中取出一件叠好的大氅,小心地放在案上。
“太子哥哥,此物珍稀贵重,我欲交还,可大氅上却沾了泥水,我这边的宫人,怕是处理不好。只想问问哥哥,平日里都是交由谁来打理呢?”
她的眼眸映照跳动的灯火,指尖轻轻抚过狐裘,感到一丝温暖。
刘献瀛看了一眼,那大氅正是她落水那一日他解下来的,原不过是一件衣物而已,扔了也无妨。可看她细心收好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温柔道:“这种小事何须妹妹费心?明日我令人来取。”
她暗自松了口气,随后举灯将刘献瀛送到门外。
“不早了,妹妹早些休息。”
“嗯。”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更深露重,哥哥回去时当心些。”
他微微颔首,转身时,只觉得那灯火在他心里燃起一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