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叶蓁辗转难眠,一闭眼皆为白日那慌乱的景象,听到隔榻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她犹豫了番,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准备偷偷瞧一眼,轻轻掀开帘子,却望见叶贺也睁着双墨色的大眼睛瞧着他,竟是也没睡。
叶贺似是想叫她,开口却是几声微弱的呻吟,瞧见他红扑扑的脸,叶蓁瞬间意识到夜间转凉,兄长应是发起了烧来。
今日事多压身,叶蓁虽一时之间忘了这茬,却在此前早有准备,也不算太慌乱。
触及滚烫的额间,叶蓁当机立断把父母压实在叶贺身上的被子挪开了几层,接着打了盆冷水过来,替他擦了擦脸后敷在了他额上。
听到叶贺小声说渴,叶蓁又匆匆奔向灶台,倒了杯父母温着的白开水,小心地喂给了叶贺,还顺带将几粒去火的药丸灌了下去。
一番忙碌下来,叶蓁身上虽汗湿了大半,倒也初步消除了因今夜没人发觉,自家兄长烧成个傻子的可能性,担忧着叶贺半夜里又出什幺事,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暂先无视所谓礼法,将被褥搬到了叶贺身旁睡下。
腾出自己的位置后,叶蓁同叶贺静静地躺在床上,忽然发觉兄妹俩上一次这幺亲密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叶蓁是三岁时宣布自己不再和父母一起睡的,原因带着几分尴尬,稚子身体里藏着个成年人的灵魂,半夜偶尔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幼时的摇篮里,便知道夫妻俩干了什幺事。
叶贺倒真是个孩子心性,不知道她是不想听活春宫,自诩为兄长,也逞能说自己长大了,要从清芷的房里搬了出来。
夫妻俩念及他俩年岁小,本是不许的,奈何叶蓁去意已决,不过也没真放心俩小不点一人住一间,便将西厢房先腾了出来,叶诚闲暇时又为他俩打了两张小床,为了保证兄妹俩各自空间的同时也好有个照应,床的中间仅用了道小帘隔开。
当初自家不靠谱的爹爹为了劝退他俩搬出来睡的想法,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常将窗外的鸮叫声唬他们作恶鬼磨牙,叶蓁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多年,自是不信这一套的。
可惜了叶贺,搬进来的头几个晚上,仍是难抑心中恐惧,睡前听到咕咕声,总用一双泪汪汪的眸子望着她,嘴却还犟着要保护妹妹,软嫩嫩的小脸看得叶蓁心都要化了,便勉为其难地装作害怕的模样,又邀他同睡段时间。
后来叶蓁见他不再发噩梦了,便在某晚将那站在院里枝桠上的猫头鹰指给了某个害怕的小屁孩看,确切了那是声源后,叶贺便放下了心结,兄妹俩也因世俗所述的男女大防而真正分开睡了。
思绪拉回现实,身边有个火炉,叶蓁因汗湿而觉冷的身子也暖和了不少,翻了个身打算寻个好睡点的姿势时,却忘记自己还在叶贺床上,没把握好床的宽度,一时不察压到了身旁人的手臂。
听到身旁的小病号的吸气声,叶蓁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掀开被子、去翻上叶贺的袖子瞧瞧是不是压出了什幺毛病,一向对她顺从的叶贺许是烧迷糊了,此刻死倔着不让她碰自己的胳膊。
叶蓁以为他是要面子或是顾及着男女有别,便宽慰他他们是兄妹,本是一体,却不料叶贺小声抽泣了起来。
情急之下,叶蓁强行拉上了他的袖子,却见青紫交加,好不凄惨。
这是……
“是夫子吗?”
叶贺只是沉默的流着泪,不作回应。
得不到回复之余,叶蓁做出了另一个假想,若不是夫子呢,霎时,她忆起了许多曾被自己忽略掉的小细节。
比如叶贺无由地厌学,又如她失踪的镯子无端地出现在了落水后的叶贺身上,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计划已久的阴谋的大致轮廓,但是,抛开这些不置可否的猜疑不谈,叶蓁余下的更多是自责。
未将自己当小孩看待的叶蓁有桶高后便嚷着要自行洗浴,兄长对她总是有样学样的模仿,使得街坊里总不乏对叶家出了俩省心的好苗子的称赞,她此前从未觉得不妥,却忘了叶贺他当真是个小孩。
此前被视作独立的行为耽误了大人对小孩及时的关注,错过了发现这些伤痕的良机,思及此,愧疚便在叶蓁心头弥散。
顺理成章的,叶蓁又想到了今早戴恩犹豫的神情。
白日里戴恩行诊时顾忌着周遭婢子众多,尽管叶贺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也只替他脱下了外套,虚虚掀开内里的亵衣进行救治。
两名小厮将人擡回院里后,戴恩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直嚷着腰痛,叶蓁便请求了一稍年长的药童帮叶贺换了衣裳。那小厮处理完毕后与戴恩耳语了两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便拨开了话题。想来此举也准是在为此而拿主意。
叶蓁在祸起之初便疑心这事人为,只是人多眼杂,叶贺亦状态不佳,难以开口询问详情,只得暂且当作是意外处置。
叶贺性子温和,待人处事甚至比不时耍两下小性子的自己还好,生活也是家中和学堂之前两点一线。
那幺,谁能不被人发现的伤到叶贺呢?抑或谁能堵住知情人的嘴肆无忌惮地伤害到叶贺呢?
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叶蓁白天不是没瞥见藏在人群中的小少爷,本以为是旁观之举,当下来看事件的背后也少不了他的默许或是授意,其所作所为更像是一种得意的欣赏。
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也存有如此巨大的恶意吗?那他的动机又是什幺?
叶蓁当然不会妄想陆宴是因失了她一个朋友的关注而痛下杀手。她又接着问询叶贺,叶贺只是沉默着摇头不语。
叶蓁的世界观似乎被什幺东西撕裂了开来,她此时此刻才发现,她自始至终不过是一朵温室里的娇花。
前世少有人敢忤逆她,世间黑暗仅能从他人言语间窥见一缕。
现世人人于她皆和善,因为人人皆将她当孩童看待,父母是,戴恩是,甚而至于叶贺也是,谁又会丧心病狂地给无知小儿撕开生活的真相呢?
她不忍笑出了声,无尽悲凉。
见着叶贺包庇隐瞒的样子,叶蓁气不打一出来地去掀他余下的衣服。
叶贺发了烧,阻挠不住叶蓁,一具上身满是淤痕的躯体在她面前展露,叶蓁本以为自己在白日里流干了的泪,刹那间又蓄满了眼眶,她替叶贺搂好了衣服,趴在他胸前呜呜地哭着。
如果她早发觉……
如果她早发觉,又有什幺用呢,一阵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向她袭来。
他们一家在京城都依附着陆家生存,她早发觉,又有什幺用呢!
大大和姆妈会替阿兄讨回公道吗?如果会的话,又该怎幺讨呢?可她现在连个伤害他的人都不知道啊,她忽地理解了叶贺为什幺不告诉他答案了。
不敢赌,也不能赌。
依傍他人之苦叶蓁在短短几息内尝了个遍,戳破了先前幻梦。
吾兄,吾兄,奈若何……
吾兄,吾兄,奈若何?
吾兄,吾兄,奈若何!
……
叶贺半夜里梦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到耳旁起了道凉风。
她说,阿兄,痴愣些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