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隐世山谷
翌日，顾燕回随阿姊去三姑祖家。
不同于以往的寂寥，村中出现许多顾燕回不曾见过的面孔。
四下望去，就见各处损毁的院落中，皆有数名裹着旧棉褐的青壮，正聚在一起修缮房屋。
早前那场火烧毁了不少屋舍，三姑祖家就在其中。
但见焦黑的茅草碎渣散落满地，茅顶屋架尽数塌毁，只剩土坯砌就的屋墙完好矗立。
几名青壮趁着天晴加紧修葺房舍，有人搬木椽，有人捆扎新茅草，还有人登梯修补破损的屋顶，刨除焦朽的木梁。
呼吸间口鼻呵出团团白气，走动时脚下冻硬的泥地咯吱作响。
院角拢着一堆柴薪，燃烧的火焰窜得正高，一个粗陶铫吊在上面正在烧水，腾腾热气在院中散开，转瞬就消弭不见。
一个怀孕的妇人拿来一摞陶碗，把陶铫里煮沸的热水舀出来，盛满每一个陶碗。
“快来喝碗水暖暖身子。”妇人朝劳作的青壮喊道。
众人闻声停了下来，纷纷围拢到火堆旁，或迫不及待端起陶碗溜边啜饮，或将双手罩在火堆上烤暖。
“阿燕，这是二祖家的堂姐，名唤骐遥。”
沈盼春趁机将顾燕回领到火堆旁，为她介绍村中的族人。
“这是三祖家的堂妹，名唤狸安。”
“这是大祖本家的堂妹，名唤鹤寻。”
“这是……”
众人依着礼数，与顾燕回拱手见礼，稍稍寒暄几句，多是感激这些时日顾燕回对村中老人的照看、馈赠。
虽彼此尚且生疏，倒也不失热络。
尤其是三祖家的顾狸安，待顾燕回甚是热情，还时不时偷瞄一眼顾燕回受伤的手臂，面上露出崇敬之色。
歇息过后，众人纷纷放下手中陶碗，各自散去，又在院中忙碌起来。
“怎幺不见族中叔伯？”顾燕回见院中多是平辈，就连三姑祖也不在，不禁有此一问。
“问了阿狸，说是在祠堂议事。”沈盼春道，“归村的族人本是附入坞堡的荫户，前些时日西山中的黄巾军杀下山来，劫掠了附近的几处小型坞堡，堡中荫户除了自愿加入黄巾军的，都被放了出来，族人失了庇护，只能回村归家。”
“还有一些荫户本就是流民，无家可归，又不愿加入黄巾军，就随族人一起回了村，欲留在村中，长辈们应是在祠堂商议此事。”
“那些坞堡的主人呢？”顾燕回追问，“他们竟愿放荫户离开？”
顾燕回晓得，百姓一旦沦为荫户，就成为坞堡主人的私产，须终年在庄园劳作，没有坞主准许，一辈子都不能离开，生杀予夺全凭主人心意。
沈盼春不由看了顾燕回一眼，才道：“坞堡主人尽数丧命于黄巾军刀下。”
顾燕回一拍脑门，这才回过味儿来。
一时竟忘了这乱世人命贱如草芥，纵使高高在上的坞主，遇上刀兵祸乱，亦难保全自身。
不禁暗自慨叹：
昨日鱼肉乡邻，今朝身首异处，果是天道轮回，世事无常。
继而又担忧起来，坐拥坞堡的一方豪强尚且如此，身为庶民黔首又当如何？
难怪世人常道，宁做太平犬，莫做乱离人。
“阿姊。”顾燕回紧握住阿姊的手，借此汲取些力量与勇气，决心道，“我定要竭力保全你与当归，护你们安稳度日。”
“我信你。”沈盼春回握住阿燕的手，眸中满是依赖与信任。
豪言壮语说罢，顾燕回不由挠挠头，有些羞窘道：“只是，具体该怎幺做，我还要再好好想一想。”
沈盼春了然颔首，眉眼温柔，神色宽容，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失望与轻视，只鼓励般用力握了握顾燕回的手。
“阿燕，我们先回家，我有桩要紧事须同你讲。”
顾燕回被她的温柔与宽容打动，无有不从，亦步亦趋跟在阿姊身侧，乖顺得像一条被完全驯服的家犬。
待回到家中，沈盼春并未与顾燕回说起那桩要事，只背起荆筐，拿上砍刀、药锄等物。
“阿姊，我们去哪儿？”顾燕回问，背后背着荆篓，篓中放着她的猎刀，还有一把斧头，“是去山中采药吗？”
“一去便知。”沈盼春并不多言，只带着阿燕顺着村后小路往后山走。
顾燕回跟在阿姊身侧，自村中出发行了约二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一片枯荆荒坡。
满山草木早已冻得焦黑干枯，夏日密不透风的藤蔓只剩虬结光秃的枝干，密密麻麻缠裹着整面崖脚。
沈盼春在此止步，擡手指向早前砍开的一处缺口：“早前我寻冬药，无意间寻得此处，劈开枯藤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说罢，又挥刀劈砍，将缺口处的藤蔓荆枝再砍断些，方便阿燕钻入。
顾燕回上前帮忙，挥动手中的猎刀用力劈砍，好半晌，才将那个窄小的缺口扩大了些，堪堪能容纳她的身量。
“随我进去。”沈盼春率先钻了进去，一面躬身前行，一面持刀不停劈砍拦路枝干，荆枝枯藤噼啪断裂，木屑枯枝落满肩头。
艰难前行数十步，待顾燕回大力劈开一团虬结的老藤时，一缕温润暖风骤然自藤缝涌出，混着湿润的泥土的气息，和外面干冷刺骨的寒风截然不同。
顾燕回心中惊疑，加紧削去周遭缠绕的朽枝，与阿姊一起在这密密麻麻的荆藤中开出一条路来。
好不容易钻出那片藤林荆丛，视线陡然开阔，两侧山崖豁然向两边散开，一处广阔的山谷骤然映入眼中。
谷中群山环抱，遮挡住冬日的寒风，大半沃土裸露，仅高地零星积着些残雪，一条清溪自山谷深处迂回淌来。
沃土连片，草木藏于薄雾之中。
竟是一处未被发掘的隐世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