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灯下

薇亦柔止
薇亦柔止
已完结 松雪草

夜色沉沉,林间风声渐紧,湿气贴着地面漫开,雨意也一层层压了下来。顾行彦戴着斗笠走在前方,穿过杂树与荒草,林深处漏出一点昏黄灯火,是一间破庙。

顾行彦停住脚步,转头对沈睿珣道:“陆姑娘脾性冷,不喜生人,你别惹她烦。”

沈睿珣“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庙门半掩,木扉因年久失修,边角已经起了毛刺。顾行彦走上前去,先叩了三下,停了停,又补了两下。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关门,风大。”

顾行彦推门而入,侧身让出半步。

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色昏黄,被风从门缝里一卷,落在供桌旁那道人影身上,便将她的轮廓照了出来。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从药匣里拣药,神情安静,也冷淡。

沈睿珣跨过门槛,脚下却慢慢停住了。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顾行彦身上略一掠过,随后落在他身后的沈睿珣身上。

灯火阑珊,却够照清一个人的面容。

那双眼与从前他记忆里的并不全同,少了几分少女时的锐利与青涩,多了一层沉静与清明。然而那眉骨,那眼形,那不显山不露水却有些固执的神情,却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沈睿珣立在原地,半晌才叫出一声:“姐。”

陆姑娘的指尖依旧按在药匣边沿,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肩头,又停了一停,才低声应道:“弟弟。”

顾行彦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是姐弟?”

他向来反应飞快,此刻却难得有些局促,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退。

陆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收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先出去,在外头守着。”

顾行彦闷声应了句“好”,退到庙门外,转身替他们掩上了门。

门板轻响之间,雨也开始落下。起先只是几点,细细敲在残瓦旧檐上,很快便连成一片。风透过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陆姑娘走出供桌后一点,站到灯火更近处,认真打量沈睿珣:“比记忆里高了一大截,也……更像个大人了。”

沈睿珣向前一步,开口时嗓音有些涩:“姐姐,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陆姑娘垂下眼,缓缓道:“起初是被人拖进山里,后来那人疯病加重,总要有人照看。山里路难走,越走越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疯病的人走了,我一个人,总也得活下去。”她将几味草药重新分拣整齐,“山里草多,能救人也能害人,我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替人治病,替人解毒,偶尔也给人下毒。”

“身子可还好?”沈睿珣的嗓音更涩了几分,“这些年,有人难为你吗?”

“难为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上。”她语气平平,“你不必操心。”

她擡手替灯焰挡了一下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才又像随意一般补了一句:“命还在。毒试多了,倒不容易被人害死。”

沈睿珣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你回过越州不曾?”

“回过一次。”她没有回避,“在樵风坡下远远看过山庄一眼。”

“那时听人说起,”她继续道,“说你已成家,行事稳妥,庄中事务也接得住。”

她望向他,目光冷静而清明:“我想着,既然一切都好,便不必再添变数。”

灯焰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又稳了下来。

沈睿珣低声道:“家里一直都在找你。”

陆姑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找到了,也回不去了。”

庙外雨势愈急,破檐下的水珠串成一线一线,不住往下坠。

良久,沈睿珣才再度开口:“我这些年,也在找一个人。”

“我的妻子。”他看着灯焰缓缓说道,“她失踪了,已三年有余。”

陆姑娘垂下眼,手指在药匣边缘轻轻划过。这样的情形,她见得太多了。有些人,失散久了,便只剩下一个名字。

她看着沈睿珣,终究没有把那些早已习惯的判断说出口,只道:“她若还在世,以你的本事,早晚寻得着。”

话音未落,庙门外忽然传来顾行彦的声音:“你们谈完了没有?外头雨大了。”

他说着便推门进来,抖了抖斗笠上的水,肩头衣角都已被雨打湿。

陆姑娘没有接他的话,只将药匣往旁边挪开,给桌上腾出一块空处。

顾行彦走到桌边坐下,咳了一声:“既然见也见了,认也认了,该说正事了。”

沈睿珣在陆姑娘对面落座,从袖中取出一片草叶,放到灯下:“这是今夜在药坊里找到的。叶缘细裂,不像虫口,更像经药气催过。”

陆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桌上取出另一片,并排放在旁边:“前些日子我在后山背阴坡见过一株,当时只觉眼生。雨后再去,低处沿水线都有了。”

两片叶子摆在一处,形态如出一辙,连叶缘的细裂都相仿。

顾行彦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同一种东西?”

“同一路数。”沈睿珣的指尖轻轻点在叶面上,“这草是炼蛊时拿来引药的媒介。”

陆姑娘接着道:“山下近来找我看病的人里,有个浑身发冷,有个浑身发热,斑痕长在相同的位置,症状却截然相反,看着与阴阳双蛊有些相似。”

沈睿珣点头:“义庄里有一具尸身也是如此,指甲发乌,皮下血脉有被牵引过的痕迹,应是阴蛊。”

陆姑娘接道:“前几日到山上来找我的那个,斑痕赤红,药压不住,是阳蛊。”

顾行彦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一阴一阳,分着下到活人身上去养?”

“正是。”沈睿珣道,“那处药坊是制蛊的地方,蛊种炼成之后下到活人身上,人便成了药引。阴蛊、阳蛊分开养在不同的人身上,等养熟了,再把两种蛊毒引到同一处对冲,便能炼出禁药。这正是采薇山庄旧卷中记载过的禁术。”

顾行彦的手掌重重落在膝上,低低骂了一句:“这帮人当真不把人命当回事!”

陆姑娘将那两片叶子拢到一处,目光落在灯下,声音沉静:“这草既沿着水线蔓开,便说明他们盯上的地方,多半正是山中水脉汇拢之处。我住的那座山,正合这个路数。”

雨声漫天漫地压着,庙中却只剩灯芯轻爆时的细响。

顾行彦先开了口:“这幺说,不是撞上了什幺邪门事,是有人早早在铺路。”

“草既已蔓开,便说明他们的手已伸过去了。”沈睿珣道,“再晚一些,怕是连收都收不住。”

说到这里,他看向陆姑娘:“姐,山上现在是什幺情况?”

陆姑娘道:“只有小雪一人守着。我下山前交代过她几句,她能应付一阵,再久便难说了。”

顾行彦见沈睿珣面露疑惑,便接了一句:“那是她不知从哪捡来的小姐妹。你既叫她一声姐,那姑娘论起来也算你家里人。”

沈睿珣没有理会他,只望着陆姑娘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陆姑娘道:“天亮之后你们再去城里探一探,看对方还有什幺动作,若有消息,仍回这里会合。我留在庙里,黑石岭离此处不远,若有动静也好留意到。”

沈睿珣应道:“好,就依你说的来。”

顾行彦站起身,走到门边试了试门闩,又转回来将庙角几块漏风的破木板拖过来,勉强挡住了些风雨:“那便各自歇一歇,等天亮了再动身。”

陆姑娘把那两片叶子收好,将药匣一层层合上。沈睿珣替灯里添了些油,火光便又亮了几分。顾行彦寻了处还算干燥的墙角坐下,将湿透的斗笠搁在膝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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