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犹可追(200珠加更)

薇亦柔止
薇亦柔止
已完结 松雪草

晨光透进窗棂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连日的舟车劳顿在此刻才泛出绵长的疲乏,雪初撑着身子坐起,瞥见床侧的帷帐垂得规整,脚踏旁也不见人影,只有漏壶中的水细细滴着,淡淡的檀香从香炉中飘来。

昨夜烛影里瞧过一遍的陈设,此刻在晨光里又换了模样。妆台上的螺钿花纹繁复,书案角上隐隐透出墨香,窗边小几的木纹细得能数出年轮。熟悉仍在,却比昨夜更近了些。

雪初披衣下床,走到立柜前推开柜门。柜中挂着各式衣裙,按着时令和颜色分门别类地排好,没来由地让她觉着合眼缘。她看了一会儿,从中取了一件杏色的齐腰襦裙换上,在铜镜前略整了整衣领。衣衫上身,肩线的宽窄分毫不差,只是腰间宽松了一些。镜中人眉眼分明,神色却有些生疏,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自己,清晰又不肯相认。

门外传来轻轻一叩。雪初应了一声,一个侍女打扮的绿衫少女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是热粥、清汤与几样小菜。

“少夫人……”她一看见雪初,脚步便僵在门槛内,托盘也跟着一晃。她忙稳住手,喉咙里似有话要冲出来,又堵住,眼眶先红了一圈。

雪初试探着问:“你是?”

那侍女眼眶红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将托盘放下,几步走上前来,哽着嗓子说道:“我是碧芜。少夫人不记得我了也不要紧,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雪初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袖口时,发觉她抖得厉害,正要开口,碧芜已抹了把脸,笑意与泪意混在一处:“少主今早已同我说了大概。我听完便想着,明日得去庙里磕头还愿。您能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比什幺都强。”

雪初望着她,轻声道:“你费心了。”

碧芜连忙摇头,绕到她身后取了木梳替她通头发。她动作熟稔,落手也轻,嘴里的话匣子便顺理成章地打开:“我家在淳安,那年疫病来得凶,家里人都没了。我在路边饿得发昏,是少夫人和少主路过救了我。少夫人坚持要带我回山庄,说我还小,若丢在外头,怕熬不过去。自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您。”

“我原先的名字难听得很,是您说我穿绿衫好看,教了我一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给我起了如今这名。您待我情同姐妹,后来还教我读书习字。”她从镜中看着雪初,手中的木梳慢了下来,“再后来……您不在了,我便留在庄里,帮着照看小少爷。”

雪初听到她说“小少爷”,立时想起了昨夜廊下那双眼睛,过了片刻才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多谢你照看衡儿。”

碧芜忙道:“不辛苦。小少爷是好孩子,乖得很。夜里偶有惊醒,也不闹,只抱着枕头坐一会儿。第二日照旧背书写字,先生夸他也夸得多。”

她说着又红了眼,忙吸了口气,将一支玉簪探入发髻,替雪初理了理鬓角:“少夫人快用些热的,别凉着。您清减了许多,我瞧着都心疼。”

雪初便坐到桌边喝粥,边听她絮絮道:“少主一早去看过小少爷,后来便与剑阁长老议事去了。一会儿等您吃完,我便陪您去书房看小少爷。”

雪初应了一声,她心中忐忑,随意几口吃完,略歇了歇,便起身随碧芜出去。

院落层叠,花影斜斜,风从廊下穿过,檐角的风铃响了一声。雪初的脚步放慢了些,碧芜也陪着她缓步而行。

到了书房门口,碧芜先往里望了一眼:“小少爷在里头。”

雪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书案后坐着一个小小身影,正低头看书。

碧芜抿唇一笑:“我去备点心,少夫人慢些进去。”

她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雪初立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擡脚入内。屋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墨气,窗半开着,风将书页轻轻掀起一角。

书案后的沈之衡听见动静,指尖压住书页,擡起头来。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沈之衡把书合上,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小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揪紧了衣摆:“你来啦。”

他嘴唇动了动,喉间气息起落了好几回,才又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可不可以……叫你……”

越说到后头,他的声音越小,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叫你……娘?”

雪初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双手张开,轻柔地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可以,你随时都可以叫我娘。”

沈之衡在她怀里僵了一息,随即伸出短小的胳膊,用力回抱住她,闷闷地喊了一声:“娘。”

雪初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哑声唤道:“衡儿。”

她擡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娘这些年,对不住你。”

“没有对不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之衡摇了摇头,从她怀里退开半步,“爹告诉我了,你生了一场很大的病,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姑姑那里治病。”

他说着擡起头来,眼里浮起一点好奇:“原来我还有个姑姑呢。”

雪初听他提及沈馥泠,心中一动,轻声叹道:“你那姑姑是很好的人,生得也很美。”

沈之衡偏着头打量她:“有你这样美吗?”

雪初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沈之衡却没笑,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我觉得你很好看,跟我爹在一起也很般配。如果你愿意……做我娘也挺好的。”

雪初有心逗他,顺着他的话问:“那若以后来了个更好看的,你便会觉得跟你爹更般配,认她做娘吗?”

沈之衡立刻皱起眉,摇了摇头:“不会。爹同我说过,你们互相喜欢,才有了我。你为了生我也受了许多罪。你从前是我娘,如今也是。”

这一番话说得老成,却偏偏出自一个六岁孩童之口。雪初心头一阵酸软,嘴角的笑意滞在唇边。

门外脚步声近,碧芜端了新做的几样点心进来,放在小几上。她见这情形,眼里又是一红,强忍着笑道:“少夫人、小少爷,吃些甜的压压口。小少爷早上读书最费神,肚子里空着不成。”

沈之衡走过去,将盛着糕点的碟子往雪初面前推了推,仰头道:“娘,你先吃。”

雪初接过点心,喉间又是一哽:“你是个好孩子。”

“我也还没为娘做什幺呢。”沈之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挺起胸膛,清脆地背诵起来,“《论语》里说,‘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我记着呢。”

他背得字正腔圆,神情郑重。雪初再也忍不住,泪珠断了线般落下来。她忙擡手去拭,仍有一两滴滑到唇边,带着淡淡的咸。

沈之衡见她落泪,慌了神,连忙拿袖子去擦她的脸:“娘,你别哭。我不想你难过。”

“对不住。”雪初握住他的手,吸了口气,声音哽咽,“我病过以后,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我可以等。”沈之衡反握住她的手指,“我知道你记不得很多事了,我可以等你记起来。记不起来也没什幺。”

“我还学了其他的。”他又背了一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雪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轻声笑了出来:“看来你确实在认真学。哪日你爹考你,我也替你作证。”

沈之衡眼睛亮了亮,转头朝碧芜道:“碧芜姐姐,我背得没错吧?”

碧芜笑道:“背得好。少夫人以后常来听,小少爷能背的多着呢。”

说着说着,屋里便松快起来。雪初就着点心与热茶,问他近来的课业。沈之衡一一答了,又把书案上的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今早写的。”

雪初俯身细看,字虽稚嫩,却已有骨力。她看出他执笔时食指用力偏了些,手腕也有些低,便伸手托住他手背,轻轻把指节挪正,说道:“腕要略提。你这样落笔,力道能走开,字就不挤。”

沈之衡照着试了一遍,笔锋果然舒展了些。他擡头问道:“这样好不好?”

那眼神里有分明的期待。雪初点了点头:“好。比方才更好。”

沈之衡便低头继续写,写得愈发认真。雪初站在一旁,看他悬腕落笔,偶尔出声指点几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重一轻,略带拖沓。

沈之衡手腕一紧,忙把笔放好,挺直了背脊。

沈睿珣与一位老人并肩而来。那老人须发皆白,走路微跛,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他走到门边停下,先是往书案后瞥了一眼,沉声道:“臭小子别偷懒。”

沈之衡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老人哼了一声,目光随之扫向雪初,脸色仍板着,却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两眼,眼底的锐气稍稍软下半分,扔下一句:“我就知道这丫头死不了。”

他说罢便转身走了,连门槛也没跨,步伐微跛,背影却如长剑般挺拔。

沈睿珣转头对碧芜道:“你送一送叔公。”

碧芜忙应了,快步跟出去。

沈睿珣目送老人走远,这才进门,眉间有淡淡的疲色。他迈步走到雪初身侧,见她神色微有异样,低声解释道:“那是静川叔公,他是我祖父的堂弟,也是山庄的剑阁长老。我这一身剑术,多是由他老人家所授。”

他擡手理了理雪初鬓边的碎发:“他性子严,嘴上不饶人,其实向来最疼小辈。你不必多虑。”

雪初微微颔首,将这新添的“叔公”二字默默记下。

书案后的沈之衡终于按捺不住,擡起头,举着沾了墨的毛笔急急说道:“爹,我真的没偷懒!我方才同娘讲了好一会儿的《论语》,现在也在认真习字呢。”

清脆的童音在书房里荡开,将方才那点凝重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沈睿珣看了看满脸不服气的儿子,又转头看向雪初,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泛起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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