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黑傩山寨的历史

霍清仰头看去,群星在夜空中闪烁,却让她想起了岩洞壁画上那些窥视的眼睛。

“不能再耽搁了。”她低声自语,强迫自己站起身,快速收拾起卫星信号中继器,背起装备返回山洞。

霍清将手表设置为一个小时的倒计时,目光扫过石厅和贡玛长老的休息室,以及存放秘密文件的房间。她需要找到更多线索,尤其是关于那个活了两百多年的永生者,以及老巫医的研究。

她记得自己十二岁被绑在祭台上,沦为禁忌药物的实验品时,神志在剧痛中几近涣散。那时,她在半昏迷间听到当时的长老,也就是那个永生者与老巫医的对话。

“必须找到解除依赖的方法,否则我们永远都是祂的奴隶.....”

长老要求老巫医研究克服孢子共生体必须定期服用孢子粉末以维持人形的弊端,老巫医似乎已经有所突破。

可是没多久,老巫医离奇死亡,贡玛长老接任后抹去了他的大部分记录,而那个永生者选择了在归墟之喉深处沉睡。这一切,绝非巧合。

霍清翻开一卷卷泛黄的古籍,古籍上用黑傩语记录着各种晦涩的仪式和药方。她快速浏览着,试图找到与孢子共生体相关的记载。她在某卷古籍中看到了一种名为“逆菌之剂”的药方,似乎能抑制孢子对宿主的侵蚀,但配方残缺,关键成分被故意涂抹。她皱起眉,继续翻看其他卷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表滴滴声响起,提醒她一个小时已到。霍清放下古籍,目光转向石厅的每个角落,她相信这里一定隐藏着更多的秘密。她重新设置了一个小时的倒计时,然后开始检索架子、墙缝、桌子,甚至地上的图腾纹路。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风衣的领口。

终于,在手表第二次滴滴作响时,她在一个放满炼金材料的架子上,触到一个无法拿起的青色瓷瓶。瓶身没有任何花纹,材质、颜色都很不起眼,若不是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她试着转动瓶子,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石厅中央刻着大型圆形图腾的大理石地板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

霍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她拿起火把,小心翼翼地走下甬道,边走边点燃墙上的火把。甬道狭窄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叶的混合气息。越往下走,光线竟渐渐明亮起来。她低头一看,脚下的石阶边缘长满了发光的菌菇,正散发着荧光,如同天然的照明。

会长出植物,说明下面有空气和水,可能还有其他秘道。霍清愈发谨慎,她握紧火把,每迈出一步前,都警觉地观察四周和脚下。

终于她走到了甬道的尽头,一个宽阔的圆形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的墙壁由打磨精致的大理石铺就,反射着菌菇的荧光,显得诡异而肃穆。石室中央,摆放着一个大理石棺材,棺身上雕刻着扭曲的图腾,像是无数蠕动的菌丝交织而成。

霍清小心翼翼走上前,仔细检查了棺材确认无隐藏机关后,用力推开了棺盖。

棺内躺着一个闭着眼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多岁,面容俊美,皮肤上隐约浮现灰白色的菌丝纹路,宛如自己的变异体质。他身着黑傩族特有的白色祭祀长袍,袍子以某种光滑的未知材质织就,袍身用红、黑、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图案,历经岁月流逝却毫无腐朽的痕迹。石棺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腐药物气味,像是为了防止衣物与陪葬品腐败而特意灌注,辛辣而刺鼻。

看着青年男子的脸,霍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幼时,她身患绝症,常规治疗无效后,父亲带着她回到山寨跪地苦苦哀求。当时的长老,正是这个青年男子,他冷漠地下令将她交给老巫医,作为禁忌药物的实验品。那时的自己对他的恨意如烈焰般炽热,但她如今再看到青年男子的这张脸时,早已经没有了恨,只剩下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

霍清俯身在男子身上摸索,很快在他的长袍内衬里找到一本用特殊材质制成的书籍。书页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

她翻开书页,目光快速扫过,在中间找到一张同样材质的纸张,上面用黑傩语记载着克制孢子共生体弊端的方法,书页上的字迹,赫然是当年那个老巫医的。她一目十行地读完,确认内容应该可行后,便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她转而检查石室,在一张供桌上发现两根粗大的白色蜡烛。这间石室已被发光菌菇照亮,蜡烛的存在显得有点多余。霍清皱眉,掏出打火机,试探性地点燃蜡烛。火焰跃动的瞬间,周围的大理石墙壁仿佛被激活似的,投射出无数流动的画面,如同全息投影一般。

画面中,有宇宙星空的浩瀚;有地球早期炽热的岩浆海;有原始森林的参天古木;有巨大的菌类植物;有生命的诞生和演变;有广阔海洋的奇异生物;有爬行的三叶虫和水龙兽;有飞翔在天空中的恐龙;有陨石撞击地球的瞬间;有在大地上行走的剑齿虎和猛犸象;有部落之间的争斗;有王朝的兴衰更迭;有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有人民发动革命推翻国王;有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的变迁;有高楼大厦的建设与倒塌.....

其中一幅画面,讲述了黑傩山寨的历史....

数千年前,一个逃难的部落,拖着疲惫的身躯,误入深山的迷雾。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片蕴藏着诡异力量的矿脉,矿石裂缝中渗出幽蓝的荧光,各种菌类寄生其中,释放出无数漂浮的孢子。这些孢子渗入土壤,令荒芜的土地焕发生机,谷物疯长,果实饱满,即使寒冬与干旱肆虐,收成依然丰饶。被孢子侵染的草药,散发出诡异的腥甜气息,服之可愈百病、延年益寿,甚至令垂死之人重获生机。

部落视此为山灵的恩赐,奉之为神明,在矿脉旁建立起寨子,世代供奉。他们献上牲畜,血流成河;献上谷物,堆积如山;献上敌人和奴隶的头颅,悬于寨门.....然而,山灵的饥渴永无止境。祭祀开始愈发狂热,部落开始献上自己的族人,甚至新生儿,投入矿脉深处的裂隙,只为换取山灵的垂青。裂隙中传来的低语,指引着部落走向更深的疯狂。

画面中,被献给山灵试药的人,被孢子侵蚀肉体。大多数人痛苦不堪,皮肤溶解,骨肉化为脓血,哀嚎着融入矿脉的菌网。但极少数命大活下来的人,身体却被重塑,灰白色的菌丝纹路爬满皮肤,生命力超乎常人,宛如行走的异化之物。他们被部落尊为神使。可是拥有着超越常人体质和寿命,又与部落有着被当“祭品”、“实验品”之仇的神使渐渐开始不甘于被山灵控制....

画面转动,部分神使挣脱了山灵的意志,逃离了寨子,试图摆脱孢子的控制。然而,逃亡的神使引来了贪婪的外敌,其他部落垂涎这片肥沃的土地与能起死回生的神药,挥军入侵。寨子的祭司在绝望中向山灵祈求帮助,山灵带着蛊惑的低语从裂隙中升起:“背叛的神使拥有尔等和吾的血脉,将在异域播下新的信仰,尔等释放毒雾,与敌同归于尽,吾将引领尔等之魂,飞升至吾之神域。”

祭司陷入幻觉,眼中倒映着虚幻的星海。他们释放了菌脉孕育的毒雾,大量的毒雾吞噬了敌军,也吞噬了寨子。无数生灵在痛苦中溶解,尸骸与菌丝融为一体,土地归于寂静,无数的尸体和秘密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而那些逃亡的神使,在遥远的土地上,因无法摆脱孢子的控制,开始尝试独自培育菌菇,可是菌菇脱离了血肉献祭滋养的土地,便无法成活,那些逃亡的神使们只得建立起新的寨子,重演献祭与实验的悲剧.....

这样的画面循环往复,相同的戏码在数千年间反复上演:神使背叛,敌军入侵,祭司献祭,毒雾灭世。寨子一次次毁灭,又一次次重生,山灵的低语从未停歇....

霍清死死盯着这些画面,突然意识到,山灵的信徒并非祂的子民,而是祂的牧群。如人类圈养的牲畜,为产蛋、产奶、产毛、产肉而生。山灵的信徒为痛苦、恐惧、绝望、死亡而生,供奉的每一滴血、每一分痛苦和挣扎,每一次死亡,皆是山灵汲取的养分。在山灵的饥饿达到极致时,山灵的信徒也将成为山灵的食粮。甚至她自己的仇恨、挣扎和背叛,都是山灵精心设计的戏剧,用来汲取更浓烈的养分,用来传播新的信仰。

贡玛长老的话在她的耳边回响:“山灵需要痛苦。你以为你在反抗?不,你只是在为祂献上更精彩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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