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精锐手里枪口不离国防委的后脑勺和太阳穴，枪口下，每双眼都溢出对死亡的恐惧，又只能强装镇定，挺直腰背，双手放到腿上静坐。
惊恐之余，他们余光扫向长桌左侧，霍暻扫了眼两封刚从秘书处送来的国防部公函，他签的飞快，随即放下笔，合眼休息，如一台精密运转的超级计算机，保持十分钟待机。
格朗收好上级签完字的公函，军靴大踏步往长桌右侧走，环视所有国防委同事，将公函和笔拍在桌面中央，再退到上级身后静等下一步指示。
两张国防部公函，一道处决，一道死刑，两道皆是昔日同僚的死状。
签，今日全须全尾离开国防部，代价是从今以后成为霍家在国防委员会的傀儡。
不签，上一个口出妄言的家伙还冒着热气，鲜血漫过会议桌底下垫着的灰色地毯，扎眼的红闯入在场所有国防委视线里，一再提醒着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第三分钟，情报头子率先扛不住，看没人动，没有丝毫犹豫，哆哆嗦嗦握住笔，拿过两张公函，于国防委署名处签字。
“请。”看有人开个好头，格朗向门外伸手。
座位上，情报头子腿软起不了身，身后两个军人收起枪，架着情报头子两条胳膊往总议厅外挪。
人站的越高越恐惧死亡，财富金钱地位没命享，才叫死不瞑目。
第五分钟，第六分钟，两位未曾发言的国防委陆续签字退场，他们老了，一旦身死，门阀那上百口老老少少面对的将是仰光卫戍师的大清洗，他们赌不起。
门每次打开一条缝，都瞥见一条生路。
第七分钟，第七位国防委缓缓起身，长叹一声，没有先签字，而是转头注视左侧主位静默的男人。良久，擡手敬一个标准军礼，才提笔签字转身离去，以示老狼让出封地前，给新狼王的仪式。
总议厅短短八分钟人去楼空，乌吞秘书长同对面的年轻晚辈一左一右居在长桌两侧。他看着他，七岁进入卫戍师继承序列，十二岁在国际学校和国防战略课中两头跑，十六岁去莫斯科猎人学院训练。
一把由极权门阀锻造快二十年的刀已然出鞘，秘书长垂目望向桌上两封公函，承认国防部这座大山已经压不住对面的年轻人了。
夕阳下落前的第九分钟，乌吞秘书长终于提笔，钢笔笔锋落下，代表国防委员会行使最后一次表决权。
昂觉全程瘫在椅子上，神色荒凉，每一次开门，他都亲眼见证一次盟友弃船而逃，看到秘书长签完字后，他不再挣扎，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木然接受眼前这场迟到九分钟的反向政治绞杀。
两名陆战队员拿出手铐，利落铐起昂觉双手，押出总议厅。另外两名把军工局局长尸体装入裹尸袋，处理现场血迹。格朗则收起两张公函，拿给上级确认。
霍暻接过公函，目光逐一扫描过公函上的署名，确认无误，清洗完成，任务时长九分四十七秒，比预定时间提前十三秒。他起身收起配枪别在腰后，在乌吞秘书长的目送中，大踏步离开总议厅。
关上门，炽色残霞穿过大落地窗照入总议厅，老秘书长久久坐在椅子上，眺望天边黄昏。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议厅只剩他一个人，长桌边换了新地毯，冷清到好似一切没发生过。
老将军才从前兜掏出自用的钢笔，从会议桌底的匣子里抽出一沓信纸，开始写辞呈。
写到最后一个签名落下，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散尽。
老将军收起笔放入前兜口袋，再擡头，夕阳落幕了。
————
傍晚，半岛公馆，主卧内，缇慕坐在飘窗旁边，一下午，她吃过饭，擦洗过身子，换好肩上的药后，静然望向外面院内停着的两辆重装装甲车。
她没见过车上的徽标，和在大宅平日见过的卫兵亲兵都不一样。
而且她发现好似世界暂停了，半岛公馆外接着茵雅湖，湖边没有行人，大道没有车流，只有和楼下一样的重装车在巡逻。
“那是什幺？”她轻声问，嗓子还有点疼。
“是卫戍师，嫂嫂。”察娅端着热牛奶来到飘窗旁，放在嫂嫂手边，而后盘腿陪着坐在旁边，转头看嫂嫂恢复一点气色的小脸。
缇慕看到公馆外把守的军人肩膀也有陌生的蓝色徽标，问，“没见过，外面怎幺了吗？”
“大宅只说仰光戒严了。”察娅顺着嫂嫂的目光看到楼下重装甲车，“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卫戍师出动，具体还得等暻哥哥回来再问。”
缇慕心里一沉，话里透着几分虚弱和担心，“曦姐姐联系不上和外面的事有关系吗？”
察娅摇摇头，如实回答：“放心，嫂嫂，梭沙大哥说曦姐姐收拾行李去赶飞机。暻哥哥安排她去巴黎待一阵儿，姐姐应该还在飞机上，落地后会给我们打电话。”
缇慕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牛奶杯，垂目看向重装甲车肃然停在院内，似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
“小娅，我想爷爷了。”她敛起眼，想起收养自己的老人，眼底总算泛出些光彩，缓缓道，“我还没见过爷爷在厦门的老宅子，你见过吗？”
“没有哎，等嫂嫂好一些，我陪嫂嫂回厦门。” 察娅乐意逗嫂嫂开心，打趣道：“中文叫什幺？回娘家对不对？”
缇慕牵起一丝笑，不忍打破妹妹安慰自己的话。
结婚后最习惯的事是等，等丈夫回家，等宝宝出生。每天在大宅天亮等到天黑，等他从国防部回来吃饭，等他能不能停下来说两句话，等他把这一切都处理完。
等来等去，等到最后，一场空。
如今，她的债还完了，原谅也给尽了，也不必再等了。
缇慕端起牛奶杯，杯面热气熏着眼眶，想起爷爷提起厦门祖宅时，老人家眼里闪过的矍铄，四周围着青砖白瓦长着苔藓的老墙，爷爷笑着说留一间最舒服的，坐北朝南的房给小孙女，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思及至此，忽地，主卧门从外打开，一股带着杀伐气息的冷气冲进室内，两个姑娘几乎同时朝门外望，两个男人杵在门口，格朗先上前一步，朝察娅颔首，“察娅小姐，我先送您回大宅。”
“我住在这里陪嫂嫂不行吗？”察娅自知心虚理亏，从飘窗旁站起来，仍真诚请求道：“住在客房，不打扰暻哥哥和嫂嫂。”
格朗身后半步，高大男人矗在门边没言语，目光深邃，冷眼扫了一遍察娅。察娅立时后颈子凉飕飕，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扫描锁定了。
小姑娘不敢耽搁，瞧暻哥哥的眼色，立马动身去收拾包，背在肩上，回头嘱咐道：“那我走了，嫂嫂好好休息。”
“没关系，可以留下来住...”缇慕坐在飘窗旁，身体虚起身也不方便。
话刚说一半，察娅背着包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嫂嫂，我明天再来，后天也来，我回曼德勒之前，肯定天天都来陪你。”说完便匆匆走到门口，和暻哥哥擦身而过之际，又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拉着格朗离开战地，顺手还帮他们关上卧室房门。
门一关，瞬间安静下来，她手里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捏住杯壁，感受着掌心的温热，试图用温暖来冲散男人进门带来的戾气。
想说的话下午他走之前都说尽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自己原谅，他就会好说话。
可他站在门口，动也不动，活像一台人形重装甲停在原地盯着自己。
“我什幺时候可以走？”她垂眸盯着自己的牛奶杯，开口打破尴尬的沉默。
他没回应，双目反复扫描飘窗旁的妻子，接受她传来的指令。
中枢反馈，当前目标已锁定，T0级别白名单，最高优先处理级，最高级核心保护目标，现要求离开保护安全区。外部环境，政变戒严，卫戍师全面部署，敌对残党势力尚未完全清除。外出风险评估等级，极高。
“不批准。”他冷冰冰输出结论。
缇慕因他的回答惊住，愣了愣，迷惑擡头看向眼前的男人，问：“为什幺？”
“外部环境危险性极高，目标无抵御伤害的能力。”他总结原因，解开袖口往飘窗走，十米左右的距离。
缇慕眼睁睁着他过来，想起身躲开，腿还没站直，下一秒，全身腾空跌入他的臂膀里。
牛奶一晃，半杯全洒在他的衬衫上，缇慕惊慌中看他紧绷的下颌，目光往上移，那双眼里没有温度，连以往不喜欢弄脏衣服的嫌弃都看不到。
他看着怀里的最高级核心保护目标，输出下一步指令：“进入日常维护休眠期，执行等级，最高优先处理事项。”
她骇然睁大眼，手心冒出冷涔涔的汗，发现他说的话自己竟然一句都听不懂。
就好像一个熟悉的人披着一层熟悉的皮，发出熟悉的声音，连怀抱都和以前别无差距，可里面的芯被换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