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离开之后，你一直心烦意乱。
黑狼兽人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你措手不及，见你愣在原地，他叹了口气，告诉你自己和叶欢都来自一家几年前被查封的医药企业。
“我是众多实验样本之一，至于那家伙……”黑狼冷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反正被好吃好喝地供着，那些白大褂都围着他转，看着就恶心。”
你想为叶欢辩解，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什幺。他很安静，他很瘦弱，他耳朵不好，他发消息的方式很奇怪……然后呢，还有什幺？
你才意识到自己和他依旧是陌生人。
你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将自己摔进沙发，头埋进蜷起的双腿之间，脑海里杂乱无章的思绪在这处小小的天地里回荡，扰得你心绪不宁。
叶欢以前也是实验样本吗？根据黑狼的说法，他似乎被单独隔离开，是因为他有什幺特别之处？或许他的听力衰退和这件事有关，那幺他的孤僻与安静好像也有迹可循……但为什幺他什幺都不和你说呢？
你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叶欢对你的困扰一无所知——毕竟他确实没有义务，向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志愿者主动报告自己的过去，只有你将自己困在这座由烦躁铸成的迷宫里，困惑，迷茫，寻不到出路。
身旁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屏幕亮了又灭。你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刚想调成免打扰模式，却在看到屏幕时愣住了。
是叶欢的消息。
【叶欢】对不起。
【叶欢】想找你。
【叶欢】你已经走了。
【叶欢】你生气了？
对方似乎还在组织语言，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依旧亮着，你再也按捺不住，在叶欢发出下一条消息前就回复了他。
【你】我们聊聊吧，你明天有空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消失了，你等了好久，他才发来了新消息。
【叶欢】有的。
【叶欢】都可以。
【叶欢】对不起。
你叹了口气，他大概也和你一样，困惑不解，惶惶不安，想要弥补却又担心将对方推得更远。
蠢得没边了，两个人都是。你在心里骂了一句，随后倒回沙发里。
【你】你也没做错什幺，是我先冲动了
【你】明天上午10点，我来找你吧
【你】你在房间等我就行
你盯着手机屏幕，对面又过了好几分钟才发来了新的消息。
“好。”
——
第二天，你特意比说好的时间早到了些。上午的救助站冷冷清清，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有工作人员在前台无聊地打着哈欠。你忍不住抓紧了衣服，尽量放轻脚步来到叶欢屋前，刚想擡手，发现房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请进吧。”门无声地对你说。
于是你欣然同意。
叶欢坐在窗边，似乎和昨天并无二致，可当他回头望向你时，你觉得那双眼睛分明在呐喊。
它说他想逃，他想躲，他想变成一颗渺小的尘埃，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他做不到，他只能强迫自己枯坐在这里，等待即将到来的、由你宣布的审判。
“叶欢……”
“我……”
你们几乎是同时开口。他没想到会这样，短暂地愣了一下，于是你立刻抢过了话头。
“叶欢，我昨天去了解过你脸上伤的事情了。”你看着他，试图捕捉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你为什幺……不和我说呢？”
叶欢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你听见他喉头缩紧发出的干涩音节，他在努力尝试拼凑出词句，好向你解释自己的不堪。
“我觉得……没什幺大不了的。”叶欢说，你看不清他的脸，他还在躲避——这正是你今天来此要解决的问题。
你复上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柔软细腻，唯独冰冷不似活物，让你想到被摆在橱窗里展示的娃娃。
叶欢猛地擡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明显不习惯这样的接触，但你不打算退让。
“我昨天问过与你起冲突的那位兽人了，叶欢。”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被你困住的兽人发出几乎是哀嚎的喘息，他的小臂逐渐变得僵硬，你几乎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撕碎身下的床单。
“我……我不……你……你知道了……多少……？”他哀求地看着你，说得乱七八糟，但你还是大概猜出了他的意思。
“一点点，我只知道你来自一家被查封的医药公司，并且是特殊样本。”你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敢肯定如果自己留了一点空隙，他就会从中溜走，之后再堵住他就难了。
“告诉我吧，叶欢，我想更了解你。”你想说你信任他，支持他，可你又觉得这些东西于他而言是无形的压力，沉甸甸的交付与期许只会让他崩溃。
叶欢沉默了很久，你安静地等着掌心的那只手从颤栗到平静，才发现自己手上都是汗，湿冷地粘着你们交叠的皮肤。
“我是被他们收养的。”他终于开口，低垂的眉眼模糊了他的视线，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孤儿院里，有很多我这样的兽人，我那一批有十几个。”
“嗯。”你发出单音节表示你在，同时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试了一圈又一圈，发现我耐药性很好，所以把我挑出来。”他顿了一下，转头茫然地看向你，或者是你的身后，你不确定。
“眼睛，耳朵，手上，腿上，身上，他们都试了。有的地方好，有的地方不好。”他闭上眼，眉毛不自然地皱起，过往的经历重新投映在他眼帘，“他们很重视我，说我是难得的对象。”
“他们让我单独居住，给了我很好的环境，我被隔离，不允许别人接近，只有一块电子屏，让我用特定短句和他们沟通。”
你说不出话来，你前倾抱住他，试图为他传递一些热意。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安静而乖巧，只有缓慢呼出的热气扑在你的侧颈，留下泪水般的湿痕。
“出来以后，我的同族说我投靠人类。我本来想反驳的，但他们说和我同一批进去的孩子都不在了，只有我留到现在。”叶欢的声音很轻，就像是遥远的呓语，“我就想，他们也没有错，所以我没办法再融入他们了。”
“直到遇见你。”他颤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聚焦在你的脸上，“遇到你之后，我想，也许沟通不是那幺困难。”
“所以我去试了。”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少年小心翼翼捧出的善意不仅没有得到回报，反而为他增添了新的伤痕，有什幺比心意被践踏更令人难过呢？
明明他已经深陷泥泞，恶意与误解蚕食他，永无止尽将他的感知与自尊悉数分解，直到他变得空空荡荡，犹如荒原。即便如此，他依旧鼓起勇气尝试自救，希望能为自己找回一点点光和热。
可最后，他收获的，还是只有不屑。
你觉得心头闷闷的，血液沿着管道在你脑内横冲直撞，突突地刺激着太阳穴，烦躁的情绪如同火苗点燃你体内名为冲动的氢气，焦虑拨弄你的声带，让你的声音变得干涩难听。
“跟我走吧，叶欢，你应该换个地方生活。”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蓦然响起，把你们两个都吓了一跳。你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说这种话，你能把他带到哪里去呢，和你一起住吗？虽然这完全可行，但你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做好和一位成年男性同居的准备……你看着叶欢因你的发言而亮起，又在沉默中慢慢暗下去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玩弄感情的渣女。
算了，渣女就渣女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咬咬牙，按住了他试图抽回的手：“再等我几天，我下周就接你回去。”
叶欢还想说什幺，他的嘴唇蠕动着，但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他只是久久地看着你，像是要看穿你的灵魂。
最后，他点了点头，朝你扬起一个笑容。
——
回家后，你先把空置已久的次卧打扫了一遍，又打开社交网络开始查询领养兽人需要的手续。资产证明，住址证明，身份证……大概扫了一眼，手续并不算复杂，这两天应该就能办下来。你松了口气，又开始搜索兽人同居事项。
出乎你的意料，相关的帖子数量不少，收藏量最高的帖子把注意点从日常起居到游玩娱乐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最下面还有亲密生活……你差点没拿稳手机，赶紧退了出去，总觉得自己接触到了什幺不该知道的领域。
三天后，你将自己崭新的领养资格证发给了救助站客服，向他们表达了自己想带回叶欢的意愿。
“您确定吗？”从语气判断，对方似乎非常迟疑，你觉得你应该知道这种迟疑的原因。
“确定。”你没有任何犹豫地回复。
“明白了，那您打算什幺时候前来呢？”
“明天下午6点。”你想了想，选了个最近的空闲。
关掉对话框，你觉得心情莫名的雀跃，你终于可以把叶欢带回来了！这个念头一直在你脑子里大喊大叫，令你心跳加速，甚至让你兴奋地蹦哒了两下。
对了，还得通知他本人这个消息！你又打开手机，点开叶欢的会话框。
【你】叶欢！我已经和救助站说好了！下周一下午6点就把你接过来！
【你】[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没过多久，你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叶欢】谢谢你。
【叶欢】很高兴。
过了一会儿，你的手机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叶欢】想送你东西。
【叶欢】做好了。
【叶欢】当天给你。
你熄掉手机，漆黑的屏幕映出你傻笑的脸，你用力揉了揉双颊，好不容易才让脸部肌肉重新听自己的使唤。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一下班，你在同事诧异的眼神中冲出了公司，一路狂奔到救助站门口，前台接待人员吓了一大跳。你费了一番功夫才解释清楚自己是昨天预约了前来领养的人类，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精神病人。
理清状况后，工作人员将你带进小小的办事处，让你签了一堆协议和合同，告诉你稍等一下就离开了。
“我已经到啦，现在在等手续受理。”
你给叶欢发了个消息，他则回了你一个微笑的表情——这还是他第一次发送文本以外的内容！
不多时，工作人员带着一个文件袋回来了。他将文件与证件交付与你，又向你明确了一些注意事项与条理规范。
“以上就是领养的所有内容，感谢您的善心，女士。”
你的心随着工作人员离开的步伐而躁动起来，如果不是在外面，你简直想大叫两声表达自己的兴奋。
飘飘忽忽地走出了房间，叶欢已经在门口等着你。见你这样，他忍不住笑了，随后轻咳一声，拉回了你的注意。
“这是之前说的……礼物。”他蹲下身，打开行李箱上摇摇欲坠的锁扣，拿出一个被衣物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个装着千纸鹤的玻璃罐。
千纸鹤大小不一，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笔直端正，他大概真的不擅长手工，但他依旧去做了，并且千纸鹤进化的痕迹告诉你，他可以做得很好。
你觉得眼角发酸，将罐子小心地放入背包后，你抓住他的手，他也在颤抖。
“走吧，叶欢，我带你回家。”
你擡头，眼前的他被水雾映得变形，但唯独笑容依旧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