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很珍惜胸前的两块军牌。
它挂在脖子上,被体温捂得温热。洗澡,睡觉都不拿下来。上面刻著名字,字母因为磨损而模糊,不过,他仍能清楚记得上头的名字。G开头那块是他的。另一块是P。
P。菲利克斯。
他从小认识P。他们的父亲在同一个市场摆摊,古斯塔夫的父亲卖义大利面,P的母亲卖水果。古斯塔夫会跑到对面买牛番茄,和P在油烟和果皮间追逐,两人习惯了砧板声和收摊后的吉他声。
古斯塔夫的父亲擅长弹吉他。瓦斯气爆发生的那晚,父亲在弹一首他写给母亲的歌。母亲则对着炉子试新菜,火焰喷出来,把整个厨房甚至于整个小小的家全吞掉了。
他那晚不在家。他在P的家里玩,和P挤在同一张床上看超级英雄的漫画。P的母亲来敲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她把古斯塔夫抱进怀里,紧紧的,眼泪流满古斯塔夫的肩膀。可怜的孩子!她说。
从那之后,古斯塔夫就住在P家里了。P的母亲把旧衣服分给他穿,房间也分了一半,原本要给P的便当多做一份,在古斯塔夫发烧的时候彻夜照顾。
P和古斯塔夫打架的时候,P的母亲会生气,敲P的头说「你们是兄弟不可以伤害彼此」。
后来他们一起从军。
P说,两个人一起去,可以互相照应,吃国家的饭,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古斯塔夫觉得这点子不错,就去了。
战场上的食物极其匮乏。所幸他是伙房兵,还能用有限的罐头和干粮变出不错的味道。P来领饭的时候都会狂夸他,你以后一定要开餐厅。古斯塔夫呸了一口,告诉他别做梦,开餐厅要钱。P说,那我投资你,我家水果摊改成餐厅,你让我跟我妈吃免费的就好。
P死的那天,古斯塔夫把藏了很久的巧克力条捣碎,掺了压缩饼干,再重新烙成饼。P啃了一口,问这是什么。古斯塔夫嘻嘻笑着说,你吃不出来吗?是古斯塔夫厨房新出产的甜点,只给好兄弟。P说,完了,餐厅要倒闭了,这甜点不怎么样啊。
他们蹲在营地的矮墙边偷吃饼。太阳刚升起来,把两人的身体照得暖洋洋的。P在担心家乡的母亲,如果水果卖不掉,会不会很累。古斯塔夫说,那我开餐厅,水果卖不掉我会帮忙做果酱。P笑着说好,把最后一口饼干放进嘴里。
流弹从东边来。P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嘴里含着那口饼。
一条血柱从他的头颅喷出。
古斯塔夫接住他,P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古斯塔夫用手去压他脑侧的洞,血从指缝间冒出来,一直不停。菲利克斯的嘴唇动了一下,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把嘴里那口饼染成红色,再落到地上。
古斯塔夫呆呆坐在地上。菲利克斯没有把饼干吃完。他的眼睛半睁,远处飞鸟的影子从放大的瞳孔掠过。古斯塔夫把P的军牌拿下来,挂上自己的脖子。两块牌子碰在一起,发出小小的撞击声。
他回去继续煮饭。因为他是伙房兵。
在战场上,同袍会死,但饭不可以不煮。
退役之后,他回到故乡。
P的母亲还住在原处。她不太认得人了。她坐在摊位的藤椅上,盖着毯子晒太阳。房子的味道不对劲。以前这里有水果的甜味,碰伤的、熟透的水果,堆在厨房,房子甜丝丝的。现在只有尿骚味,和衰老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说:「阿姨,是我啊!古斯塔夫。」
P的母亲尿在藤椅上。
古斯塔夫把退役金拿出来请看护。不够。他去打工,洗碗,搬货,驻唱。他在酒吧抱着吉他唱歌的时候,喜欢把眼睛闭上。假装唱歌的是父亲,父亲刚弹完一首歌,母亲就笑着帮他鼓掌。
钱不够。看护辞职了。他只好四处借钱,借到没有人愿意再接他的电话。他坐在酒吧吧台,把两块军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一块是他的,一块是菲利克斯的。苦恼不已。
「你唱得很棒。」
古斯塔夫擡起头。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嘴里叼烟:「有没有兴趣换夜场唱?薪水是这里的五倍。」
他去了。地下室的赌场。他站在奢华的舞台,唱父亲唱过的歌。没有人听。牌桌的筹码碰撞,轮盘的滚动,骰子在碗公里跳动的声音,远比他的歌声吸引人。
他唱了好多首,没人鼓掌,偶尔会有打扮入时的熟女,走过来塞小费在他的裤档。那些坐在牌桌前的人,把筹码推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推出去。有人赢了,笑得灿烂。输了的家伙,把椅子往后推,忿忿离去。过几天又会回来,坐在同样的位置,下注筹码。
古斯塔夫开始盘算,自己也摸一把呢?
一把就好。
赢了,就可以给阿姨换疗养院。
他把驻唱薪水换成筹码,坐下来。第一把,赢了。第二把,赢了。这大概是所谓的新手的运气吧?身边的筹码堆积如山,他激动不已,把赢来的钱全部推出去,心想再一把就好。再一把,他就可以收手。
他输了。他不甘心啊。他借了钱,又输了。欠的数字变成他还不完的长度。
古斯塔夫被压在桌上,赌场主语气温柔:「给你两条路。摘器官,或者奴隶契约。」
「奴隶契约,」古斯塔夫。「但收益人要写这个名字。」他把菲利克斯母亲的名字写在纸上。
男体餐厅。他被卖到他不曾去过的城市,卖到一间他连前菜都消费不起的奢华餐厅。古斯塔夫被带到后台,脱掉衣服,被涂上橄榄油,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发亮。他变成长桌上躺着的Alpha,摆满寿司和生鱼片。客人围坐在旁边,用筷子夹起食物,放进嘴里。客人们笑着,聊着天,谈着生意,仿佛桌上的古斯塔夫只是盘子。有人伸手摸他的胸口,他不能躲。有人把酒倒在他的锁骨上,低下头去舔,他也不能躲。他只能忍着,等店家觉得腻味了,把他转卖到别的地方,或是他终于还清那笔债。
贵人出现了。商务派对。古斯塔夫被分配到主桌,眼前出现戴口罩的可怕Alpha。
那Alpha护送某位Alpha女家主,全程站在金短发的长腿美女身旁。
古斯塔夫没时间惊叹家主的美丽,他忙着满足客人的食欲,以及性欲。
可怕Alpha的目光落在古斯塔夫的胸口。落在他脖子上的两块军牌。口罩Alpha伸出手,将军牌翻过来,看了上面的名字。看完翻另一块。
他把手收回来,弯腰在女家主耳边说了一句话。
金发美女家主朝他点头。
当天晚上,古斯塔夫被带出餐厅。有人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奴隶契约已被注销。他自由了。他获得一些路费,在信封袋里,上面有莱恩家的徽章,和安芙薇娜的全名。
他立刻搭夜车回去找菲利克斯的母亲。
房子已经空了。邻居说,老阿姨去年走的,被社福人员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天。骨灰没有人领,被放在市立的花葬区。他去花葬区看她,眼前茫茫的,一摸,发现自己不晓得什么时候哭了。他无时无刻都在后悔自己的决定。他为什么那天要赌呢。
欠的钱还完了。但菲利克斯的母亲没有用到那笔钱。她在他还在男体餐厅的时候,缺乏照料,孤独而死。他讨厌赌场。讨厌战争。讨厌气爆。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把这些情绪全部锁进那两块军牌。然后他到莱恩宅邸,拼命敲大门。他成功留下来报恩。
玛莎曾经看过古斯塔夫哭,古斯塔夫来到莱恩宅邸不久,就被主人带去雷射,清除奴隶条码。回来神情就一直怪怪的。他不知道玛莎会回来厨房收拾打扫用具。古斯塔夫以为所有人都睡了。他坐在厨房角落,背靠着烤箱,手里握着那两块军牌,没有哭出声音。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金属表面,把字母的刻字填满。
玛莎将打扫用具放好。她看见古斯塔夫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什么,肩膀在抖。她拿了一条毛巾,拧干了,过去帮他抹脸。
「你的负担将变成礼物,你所受的苦将照亮你的路。」
玛莎低语:「古斯塔夫,如果你因错过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会错过群星了。」玛莎的声音很温柔,毛巾擦拭的力道也很温柔,古斯塔夫因为这样的温柔而更加悲伤。
他把她的话深深记在心里。
有个陌生男人,出现在莱恩宅邸门口。毫无礼貌的叫着玛莎的名字。
玛莎隔着铁门去与他对话。
他老了一点。头发变秃,肚子变大,但还是那张脸。在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的脸。那男人曾经坐视家人辱骂玛莎无法生育,然后在离婚协议上签名。
「玛莎,好久不见。妳从保姆升到女仆长了,恭喜。」
「是这样的,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说夫妻一场,我们以前也有过开心的日子吧。能不能看在过去情分上,帮我一个忙。」
他比了一个数字。
玛莎看着他的手势,想起她躺在病床上,医生说子宫需要切除的时候,那男人的母亲站在床尾:「不能生的女人,我们家不能要。这笔费用也别想我们出。」她转头向老公求救。老公将身体背过去,他说,妈妈是对的。
她只带走行李箱。被踢出家门后,她住进了莱恩宅邸。
里面装着她嫁过去时戴的头纱,还有安芙薇娜小时候画给她的图画,蜡笔画的,金色头发的小小火柴人牵着棕色卷发的火柴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玛莎妈妈我爱妳」。她把那张图画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贴在莱恩宅邸她房间的墙上。
前夫站在铁门外面,跟她要钱。
玛莎张开嘴,有一股气,想吼出来,想对他说,你走吧。
也有一股悲凉,让她软弱。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铁门的栏杆,头晕目眩。
「这位是谁?」
古斯塔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站在她旁边,靠近铁门,肩膀挡在她前面。他的身上有厨房的味道,是一些食物的芳香。
「我是玛莎的前夫,」门外的男人理直气壮,「你又是谁?」
古斯塔夫抱胸站着,歪着头瞪他。
「我是莱恩宅邸的厨师,」他说:「玛莎身边的Alpha。」
古斯塔夫没有说谎。而且他手里有一把菜刀。
门外的Beta男人结结巴巴说:「我们再联络...」他在石板路上踩出声响,一溜烟的跑走。
古斯塔夫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威吓,直到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菜刀插回腰际。
玛莎站在原地。
风从栏杆间穿进来,吹在她脸上,将她的棕色长卷发吹得散乱。
她有一张不显老的娃娃脸,与亲和的双眼,此时略显疲惫。
「你挺身而出了。」她说。
「因为他在烦妳。」
「他是我前夫。」
「管他是谁,他在烦妳。」
她的鼻子一酸。
古斯塔夫刚刚说自己是「玛莎身边的Alpha」。
好像这件事是春夏秋冬一样,天经地义,不需要决定也不需要犹豫。
「我...肚子开过刀,不能生育。」她说:「因为不能生,被他抛弃了。」
「我活下来,是靠莱恩小姐的恩情。没有想过要再跟谁在一起...古斯塔夫,你对我很好。但我觉得我不完整。不该耽误任何人的幸福。」玛莎说着,眼眶泛出泪光。
古斯塔夫转过来面对她,眼角有鱼尾纹,下巴没刮干净胡渣。
「我在战场上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慢慢伸出手,去握玛莎纠结在女仆装前方的双手。
「他叫菲利克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妈妈收留我,把我当自己的小孩养。我们一起从军。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我做的饼。」
他收回一只手,把脖子上的两块军牌掏出来。
「一块是我,一块是他。退役之后,我去找他的母亲。她已经不太认得人了,把我认成他。我想照顾她,但我钱不够。我去赌场唱歌,想说赢一把就好,赢了就可以给她换一间好一点的疗养院。结果我把自己也输光了,欠了还不完的钱。」
他把军牌握在手里。
「奴隶契约,收益人我写了她的名字。我想,就算我把自己卖掉,至少那笔钱可以照顾她。后来我被转卖到一间餐厅,那种把人的身体当盘子的地方。客人满足食欲的同时,也满足性欲。很多人,在我身上做了我想都没想过的脏事...」
玛莎的眼泪流下来了。
从眼眶溢出来,沿着下睫毛往下滴。
「我自由之后回去找她。她已经死了。一个人死在房子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好几天。那笔钱没有用到。她没有用到。」
他把军牌塞回衣襟。
「我有时候会想,我连菲利克斯的妈妈都照顾不了。凭什么去喜欢妳。但我很想,」古斯塔夫说着说着也泪眼婆娑,「在妳为我抹去眼泪那天起,就很想,一直一直为妳煮饭。为妳唱歌。为妳保持乐观...因为妳说过那句话。你的负担将变成礼物,你所受的苦将照亮你的路。妳知道吗?那句话拯救了我,带给我很大的安慰。让我能有动力面对未来的每一天。」
古斯塔夫伸出拇指按在玛莎眼角,把一滴眼泪抹开。
「我不会让妳伤心的,我以后还是会经常做点心给妳吃。待妳好。请别拒绝我?」
玛莎含泪笑了一下:「我不是已经吃了很久吗。你的点心。」
她踮起脚尖,去吻Alpha干燥的唇。
两人嘴唇碰在一起,品尝泪水的滋味,既咸涩又甘甜。
古斯塔夫环上她的后腰,把玛莎带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