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姨在旁边翻着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终于没忍住拿余光扫了苏汶婧一眼。

心里有些问题在倒腾,但最终没问。

苏汶婧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他。

“后半场都是应酬,你不想待就去房间。”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台上拍卖师又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什幺清代的什幺瓶子,她没在听/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这个大厅里的空气太稠了。

她站起来。

周姨擡头看她,苏汶婧说:“我有点累了。”

周姨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手已经擡起来准备招呼人,但苏汶婧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你知道房间号?”

“嗯。”

周姨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妙,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但她说出来的话很得体:“我让人带你过去,这酒店走廊绕。”

苏汶婧没再推。

一个侍者从侧门进来,黑马甲白手套。他领着苏汶婧穿过大厅侧廊,推开一扇包着皮革的双开门的门,进了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比大厅暗了一半,壁灯是琥珀色的,每隔几步一盏,那个侍者始终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但视线落点总是停在她肩膀往下一点点,从不往上看。

走到电梯口,侍者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他先一步进去用手挡着门,等苏汶婧进去以后按了四十层,然后就退到电梯角落里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楼层数字跳。

电梯升到一半,侍者从身后取出一件叠好的织物递过来。

苏汶婧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披肩,丝绒质地,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

“给我的?”

“苏先生交代的。”

苏汶婧接过来,丝绒贴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她抖开披肩往肩上一搭,那股重量就铺开了,从肩膀一路滑下去。

电梯到四十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汶侑给的房间号码是走廊尽头那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但侍者帮她把牌子摘了,刷卡开门,把卡插进取电槽,侧身站到一边。

苏汶婧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没拉,外头是北京的天际线,雾蒙蒙的,远处有灯,近处也有灯。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那儿,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

走进浴室。

苏汶侑在拍卖厅待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落槌才起身。

他旁边那几个公子哥整晚都在说个不停。

苏汶侑时不时搭腔,有时候追来不想答得问题,他笑笑而过。

他起身的时候旁边一个姓梁的拉住他:“侑哥儿,还有一件呢,不看了?”

“不看了。”

苏汶侑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走了。

他穿过大厅侧廊,没去电梯,拐去了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连着酒店的行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型的贵宾室,今晚被改成了拍品交接处。

贵宾室里灯光比大厅亮得多,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坐在长桌后面核对单据,身后是一排保险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丝锦盒子。

苏汶侑走进去,报了座位号。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单据,擡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核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比刚才更恭敬了一点:“苏先生,请稍等。”

他去了大概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丝锦盒子,盒子不大,一个手掌能托住,墨蓝色的丝锦面子上压着暗纹,灯光底下能看出来是牡丹的图案。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那颗二十四克拉的粉色宝石嵌在黑色天鹅绒里,灯光一照,宝石内部的光泽活过来了。

苏汶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支票本,拔开钢笔,在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签了字,撕下来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支票,核对金额、签名、印鉴,一切都对。

“苏先生,需要安排专人送到您房间吗?”

“不用。”

他把丝锦盒子往西装口袋里一放,口袋鼓起来一小块,没管,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红色礼服,裙摆拖地,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中间坠了一条红宝石项链,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先有了项链才挑了这条裙子。

她环着臂,肩膀靠着门框,目光从苏汶侑的脸开始往下走,走过他的领带、衬衫、皮带扣、裤线,最后停在他右边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丝锦盒子上。

苏汶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秦琵优。

秦家的小女儿,今晚在拍卖场上追了那颗石头一路,追到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收了手,她以为自己要得了,然后苏汶侑从七千万直接擡到了一亿。

她当场就走了。

所以她还不知道这颗石头最后落名的是另一个人。

苏汶侑侧身,准备从她身边过。

秦琵优没让。

“苏汶侑,还真是好久不见。”

苏汶侑的步子停住,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兜里握着那个丝锦盒子,盒子的棱角硌在他的指节上。

他没说话。

秦琵优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有讲究,不是普通的靠近,是踩进了他的安全距离。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下巴擡得很高。

“你怎幺一次两次抢我看上的东西?”

苏汶侑笑了一下。

这个笑里头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笑完了以后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啧。

“你的?”他说,给了她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他终于正眼看了她一次,那一眼很短,短到秦琵优几乎错过了,但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她很熟,一年前她第一次在酒会上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在她开口说第三句的时候就用这种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不屑。

不是傲慢,不是目中无人,是一种根本不在乎你存不存在的轻视。

秦琵优歪了一下头,脖子和肩膀之间拉出一条线,红宝石在锁骨中间晃了一晃。

“在这里碰到你也是路窄,”她说,“你故意加价让我难堪?你一个大男人对这种感兴趣,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想拍下来送给谁?”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白,腮红打得很重,嘴唇是正红色的,和礼服一个色系,手擡起挡在他面前时,模样矜贵,整个人又精美。

但他没兴趣。

他不想碰她。

可她的手还撑在他身前,意味着她要不到一个回答就不会放他走,意味着和姐姐呆一起的时间就会少那幺几分钟。

他骨子里透出一丝躁意,擡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按在她手腕上,往旁边移了大概十公分。

他的动作轻到几乎不构成一个触碰,但那个动作里的意思很明确——

别挡路。

然后他擡步。

“这儿谁都能来问一句,我心情好个个答了,但——”

他瞥一眼过去,干笑着说:“就是和秦小姐没关系。”

留一句话就走了,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说的话那幺傲,明里暗里说她不如这儿的任何一个人。

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他的脚步声,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走了很久,因为这条走廊很长,而他不回头。

秦琵优站在贵宾室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环着臂,看着他走远。

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肩背挺着,步子不快,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西装的后摆随着步伐轻微地晃动,衬衫领子露出一截白边,刚好贴着后颈。

她忽然笑了。

就是这样啊。

秦琵优认识苏汶侑是一年前,在香港,一个私人酒会上,她爸带她去的,说是见见世面,但她知道是相亲性,那个酒会上所有的适龄男女都是被家里带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个年纪段不大却也不小,经过家庭培养出来后都自然而然懂了这种场合是为了日后两家合作而存在的宴。

苏汶侑当时站在露台上,一个人,手里拿了一杯没怎幺喝的香槟,她走过去,说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香槟杯搁在栏杆上,说他去接个电话。

那个电话接了整晚。

后来她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个苏家少爷对谁都是这副做派,礼数全,话不多,永远站在圈子的边缘,给你一种他随时可以走的姿态。

你走不进去,他也不让你走进去。

秦琵优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所有人都顺着她,唯独苏汶侑不,当她得知他是隔壁市一中的后,见到他的机会就多了,但每次他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最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冒犯,后来发现这种冒犯让她没办法不记住他,再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他是想赢还是想要。

今晚她知道他在,从进场看到他的座位牌就开始了,她整晚都在用余光扫他那个方向,看他什幺时候举牌,对什幺东西感兴趣。

如果他对某件拍品动手,她就会追,追到他不得不来找她说话为止。

结果她追了一整晚,他跟了一次。

从七千万擡到一亿。

这个价她压不下去,她要是能压下去她就压了,但她爸给她设了上限,八千万。

她坐在位子上握着牌子,掌心出汗,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最后站起来走了。

她靠在门框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右手插在兜里,兜里是那颗宝石,他准备走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

他把她的手从身前移开的动作,轻得近乎冷漠,但又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自信。

不是孔雀开屏式的自信,是一个人有十足的把握。

他要的东西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他要见的人在等他,他不需要在这里跟任何人浪费时间。

这个认知比他不理她本身更让她难受。

秦琵优把环着的手臂放下来,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框,敲完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这副德行。”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红裙子的裙摆拖在灰色地毯上,走起来沙沙地响。

*

题外话:

本来想着今晚肉更,但发现字数上限了,下章双更肉更,连着看更爽。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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