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您大概认识江子𬬱。”商歌看着桑榑,说得很平静,不像提问,更像陈述。
“今天您会来,大概也是因为他。”
她吸了口气,把话继续说完。
“我很感谢您的照顾,也感谢您刚才替我处理伤,但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别人施舍的可怜人。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也付得起自己的医药费。至于我想护着的人,我也会自己护着。”
她扬起脸,眼神倔得厉害。
“今天您看到的,不过是个冲突。这样的事,我也不是头一回遇见了。您不用替我担心。”
“现在,我只想去见我阿婆。”
桑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线,慢慢把空气越绷越紧。
商歌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坐得笔直,没有改口的意思。
她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客气,也说得很清楚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改主意。
过了片刻,桑榑才淡淡开口。
“商小姐,把药收起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不出喜怒。
“如你所说,我当然相信你有能力承担自己的医药费。”
他说着,从桌角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费用明细。”
“从检查到用药,所有账目都在上面。江子𬬱只是先替你垫付了,你以后如数还给他就行。”
他微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祛疤膏,不是什幺额外恩惠。”
“作为医生,我只提醒你一句,除非你打算让脸上的疤留一辈子,否则这东西你最好按时用。”
商歌低头看了眼那张账单。
上面的费用列得很细,就连祛疤膏的价格也写得清清楚楚,并没有夸张到她付不起。
她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人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白送她什幺。
是她自己先误会了。
脸上本来就还肿着,这会儿更隐隐发热。
她把账单收好,声音低了些:“……谢谢。”
桑榑只淡淡应了一句:“不客气。”
等她把祛疤膏和药都重新收好,他这才起身。
“走吧,带你去看老太太。”
商歌跟着他出去,这才发现阿婆已经被转到了新城人民医院。
而且住的是一间单独的小套房。
比她刚才待的那间略简单一点,但整体格局差不多,床单、器械和墙角摆件上都印着人民医院的标志。
桑榑把病房钥匙交给她,又顺手给她介绍了主治医生和护士长。
交代完这些,他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像忽然想起什幺似的,回头提醒:“老太太以前的病例和片子,整理一份给我。”
商歌一愣:“为什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桑榑只丢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商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还是有些发懵。
她给祝凯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做什幺。
祝凯那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只含糊道自己明天可能来不了了。
商歌本来还想托他把阿婆从前的病例送来,既然这样,也只能自己回去拿。
陪阿婆吃过晚饭,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老人精神比白天好了些,她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隐约之间,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心里也亮了几分。
她从医院出来,顺路在夜市买了两串关东煮,边走边吃。
结果一擡头,就看见了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
丁太太。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跟着那个保镖,就是白天在病房里动手的那一个。
丁太太耳朵上缠着绷带,看样子伤得不轻。
商歌看见这一幕,心里先是一阵痛快。
活该。
可再多看两眼,她便觉出不对来。
这两个人之间的动作,怎幺看都不像主仆。
商歌脚步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往广告牌后面退了退,借着牌子的遮挡,悄悄看过去。
只见那保镖手里端着一盒爆米花,亦步亦趋地跟在丁太太身侧。
丁太太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勾他的手指,时不时还用胳膊轻轻蹭他一下。
每蹭一下,那保镖就从盒子里捏一粒爆米花,喂到她嘴边。
夜色一遮,远远看去,倒真像一对出来闲逛的人。
商歌看得愣了一下。
谁能想到,在新城作威作福的丁太太,背地里居然和自己身边的保镖搅在一起。
她原本不是个喜欢打听闲事的人。
可经过这两回,她心里已经很清楚,自己和丁太太之间,算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人活到这份上,总得给自己留点退路。
想到这里,她悄悄摸出手机,对着那两人连拍了几张。
直到觉得角度够了,画面也拍清楚了,她才把手机收回去。
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
她又慢悠悠把剩下那串关东煮吃完,顺手给路边的流浪汉塞了两个馒头,这才去坐公交车,准备回老宅拿病例。
一路上,一辆捷达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但她并没有察觉。
回到老宅时,院子里倒还算齐整,没有真被人翻个底朝天。
那些人到底还是没敢做得太绝。
只是那道大铁门算是彻底废了。
早上被她狠狠干过一回,这会儿门锁和门框都歪着,看着狼狈得很。
得找时间把门和锁都一起换了。
商歌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才进屋去翻病例。
拿齐了病例本、检查单和先前拍的片子,一看时间,还不到六点。
离桑榑下班似乎还有一会儿。
她想了想,又顺路去了趟祝叔叔家。
本来是想跟祝凯说一声阿婆已经转院,顺便也提醒他,以后离丁家远一点。
可没想到,祝叔叔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在门口敲了半天,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商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这个时间,按理说祝叔叔该在家。
她只好掏出手机给祝凯打电话。
没人接。
可能是出门了,还没回来?
她想了想,还是给祝凯发了条短信,提醒他离丁家远一点,又告诉他老太太已经转到人民医院,情况暂时稳定,让他别担心。
发完短信,她转身正要下楼,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脚步声。
像是有两三个人正往上走。
这里本来就是老旧廉租房,什幺人都有。
商歌不想无端惹麻烦,下意识往后一退,侧身躲进旁边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
她刚藏好,外面就传来说话声。
“地址就是这儿吧?”
“没错,这小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就在这儿堵他。”
“他要是不回来呢?”
“那就等他老子回来。”
“你是说……”
“让他老子替他抵命。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外头吹的那种大孝子。”
商歌心里猛地一沉,手一抖,碰翻了脚边的簸箕。
“谁?”
外头打头那人猛地转了下头。
商歌立刻死死捂住嘴,一动不敢动。
门外安静了两秒。
那人像是没发现什幺,又继续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起话来。
商歌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层一共就三户。除了祝叔叔和祝凯,另外两户住的都是老太太。
如果这几个人没找错门,那他们嘴里说的“这小子”,八成就是祝凯。
商歌心里一凉。
祝凯到底惹上了什幺事,竟然让人找上门来,还连累到了祝叔叔。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共来了三个男的,站姿松散,眼神却都很凶。
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吓唬人的。
他们堵在祝家门口,显然是准备守到人出来为止。
商歌第一反应是报警。
可转念一想,这几个人眼下还什幺都没做。
真把警察叫来,也不过是把人轰走。警察一走,他们照样还能回来。事情根本不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