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的节奏彻底失控了。
我右侧那个体态丰腴的女人,此刻成了这片混乱中的中心。她完全沉浸在某种近乎失控的渴求里,随着舞台节奏狂乱地扭动,领口早已滑落,硕大的胸部毫无顾忌地袒露在空气中。她攥住那名男演员的手腕,强行将其按向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强迫,来确认某种廉价的存在感。
男演员的表情很稳。他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近乎程式化的欣赏——像是对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进行例行公事的“品鉴”。他的手指在那片晃动的身躯间机械地游走,规整而敷衍,没有任何温度。可那女人却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眼球突起,随着剧烈的喘息,脸上的妆容在汗水中洇开。她猛地站起身,全然不顾周围的目光,双手夸张地揉捏着乳头,挺着身躯向演员展示,口中发出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尖锐的渴求声:“摸……用力摸我……快……”
周围的空气像被点燃了。那些原本还算端庄的女人,此刻仿佛都被剥去了最后一层文明的皮。
我瞥向小欣,她正陷在一种近乎失控的癫狂中。她身上的公孙离装束早已凌乱,她将裙摆猛地掀开,暴露出的不仅是那双为了今晚特意穿上白色长筒袜的修长双腿,还有那条边缘带有蕾丝装饰的白色内裤。她仰着头,眼神涣散而迷离,那种全然放弃矜持的姿态,就像是一头急于交配的雌兽,对着面前那个正在机械劳作的演员极尽撩拨之能事。
剧场内,花痴的淫浪声此起彼伏。前排那个化着妖艳眼妆的女孩,正用一种近乎吞噬的眼神盯着台上,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舌头无意识地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更有甚者,为了争夺一名舞者的触碰,两个女人在过道里互相推搡,甚至撕扯起了彼此的头发,那双因为嫉妒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对那具躯体赤裸裸的掠夺欲。
穿过那条越来越难以通行的过道,我总算逃进了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妆容却依旧完整,那身红黑金的礼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而刺眼——像是唯一一个还清醒着的躯壳,误入了一场兽性的狂欢。
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中人,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所谓的"野兽剧团",撕开专业的外壳之后,藏着的到底是怎样一种不设底线的疯狂。
我从洗手间挤回来时,原本的座位早已彻底沦陷。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索性没有再往里挤,就那样站定在中央过道的正中间——恰好和舞台正对。
云泽此刻正独自舞在那片留给他的追光里。
他的舞步不再是刚才那种收敛克制的站姩,而是彻底铺展开了。一个大跨步的"提沉"起势,双臂如鹰击般骤然展开又骤然收拢,紧接着是一记利落的旋子转身,衣袖翻卷带风,落地时脚跟重重顿地,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近乎征伐的气势——是那种传统武舞里才有的雄浑劲道,每一个定格都像是刀锋出鞘。
我看得入神。不得不承认,这套动作的骨架是极好的,力道和节奏都精准得挑不出错处。可越看,我心里越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这套舞步太"满"了,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去证明力量,却少了一丝喘息和留白,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曲子,听久了,反倒少了几分回味。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是我,这里应该收一收。
几乎是不假思索,我擡起手臂,以一个缓而沉的"云手"接住他方才那记旋子的余势,脚下轻轻错步,将重心压低,收势成一个安静的、近乎凝滞的亮相——用"静"去接他的"猛",像是给一段激昂的鼓点,忽然按下了一记轻叩的锣。
台上的云泽动作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定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几乎是在下一拍,他略略一动,竟真的顺着我的节奏,收势成了一个近乎相同的静止亮相——只是他的手腕角度更沉,多了一分我没有的锋利。
我微微点头,算是认了这一局。
紧接着我又擡手,这次以一记轻盈的"探海"式,身体前倾,手臂如翎羽般斜斜扫出,想引他把方才那股杀伐之气,转成更绵长、更有余韵的表达。
云泽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顺着我的路子走,反而是脚下猛地一记"扫堂",整个人低旋而起,重新拔高时手臂骤然一振,硬生生把我方才那点"绵长"的意图,又拗回了他自己那种凌厉的调子里——像是在说,不,你错了,这里该是刚,不是柔。
我心里升起一点不服气。你懂什幺留白。
我偏不让步,擡手做了另一个我坚持的姿态——一个低伏的"卧鱼",几乎贴地,随即缓缓起身,用一种极缓的、近乎凝滞的速度,把力量重新收回身体内部,而不是甩向空中。
场内的疯狂丝毫没有停歇,尖叫和喘息声依旧在我们四周翻涌,小欣的声音甚至就在不远处,可那一切忽然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之外——我和他之间,隔着十几米的空气,正在进行一场谁也听不见、谁也看不懂的争执。
他不认同我,我也不肯让步于他。可正是这种一来一往的顶撞,让我心底那点被这场狂欢碾磨得发凉的东西,忽然活了过来——多久没有人能在动作里,真正听懂我想说什幺,哪怕只是为了反驳我。
突然,一声雄浑的鼓点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灯光尽数熄灭,整个剧场再度陷入一片漆黑,唯有那鼓声不断,一下下沉重地砸在黑暗里,宣告着这一幕的落幕,也预示着下一幕,正在黑暗中蓄势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