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就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含义。
几近垂直的急速下降,飞行器倒栽着飞下去,最后关头又被他强行拉平滑行。
机身侧滑接触到地面的前一秒,他把我抱进怀里用身体护住了我。
大地撞向了我们——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快震碎了,眼前一片白光,机身底部摩擦着戈壁沙砾发出刺耳尖啸,舱壁在重压中变形扭曲,碎裂的机体飞溅出来。
然后是接连的翻滚,我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再回神身体还是被阿德里安死死抱着,他的身体挡住最先撞上来的冲击做了缓冲。
是世界在旋转还是我们的身体在旋转?
裹挟着黄沙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烧焦的金属味刺鼻,耳鸣到头痛欲裂。飞行器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还分不清天地,所有的感官都极其失真而扭曲。
缓了很久我才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视线拉回,阿德里安压着我,红发跟血混在一起,我一时有点分不清他脸上的到底是血还是头发。
安全带快把肋骨勒断了,我用尽全力解开它,阿德里安的重量压着我滚落到地面上。
黄沙,碎石,硬土,干枯到近乎干裂的大地,风声在呼啸,尘土、草根,发烫的石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而我的呼吸是铁锈的腥味,嘴里在出血,我希望不是因为内脏受伤。
我拖着阿德里安远离飞行器残骸,我怕它爆炸,又怕它太显眼了会随时被人发现。
他太重了,重量让我绝望到忍不住哭了出来,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烧灼一般剧痛,戈壁的风声都盖不过我的喘息。
更绝望的是,他开始发出濒死般的气音,声音不详到像死神的哨声。
我立刻把他放平躺在地面,耳朵贴近他胸口,我仔细听了一下他的呼吸音。
怎幺会这样,怎幺会这样。
他没好利落的肋骨断裂,引起了气胸,在这种缺乏医疗仪器的情况下非常危险,几分钟之内得不到穿刺处理就足以致命。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飞行器残骸旁边,疯狂寻找着一切可用的工具。
急救包的颜色醒目,摔得裂开,我抓起来翻找,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一支套管针。
阿德里安已经意识模糊了,喉咙间发出嗬声,大型猛兽垂死般的挣扎,越是死到临头就越是凶相毕露。
我捧住他的头不停安慰:“没事,没事的,你会活下来的。”
我妈经常这幺安抚病人,她说大部分人对医生都有天然屈于权威和秩序的信任,有些人在死亡面前会退行到像个孩子,医生的话对他们来说有时跟神谕也没什幺区别,哪怕最后没能救下来,他们最后听到的也至少是笃定的安慰。
他勉强回神看向我。
“我现在要处理你的伤,我需要你保持不动,一动也不要动,能做到吗?”
他喉咙间发出短促的回应。
我拉开他上衣,手指顺着锁骨中线摸到二肋间,默念着曾经跟我妈学过的方法,她以前会用伊夫恩当人体模特给我教学,他们身型差不多,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深呼吸几次,我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呼吸和双手平静下来。
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用手摸着他上胸反复确认着位置。
针管向下用力刺穿血肉的触感鲜明,这是我放弃学医的原因之一,我害怕生命稍有不慎就会在手上逝去的感觉。
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咳了出来。
我松了口气,也像他一样急促呼吸起来,稍微一放松浑身疼得恶心,我把头放回他胸口,耳朵紧贴上去,继续听他的呼吸音。
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我才勉强放下心。
一只手沉沉落在我背上,他声音沙哑:“别哭了。”
稍微休息了片刻,我把残骸里能拿的物资都一股脑装进背包里,然后搀扶着阿德里安往南走。那边是离十一区城市距离最短的方向,也是救援最容易来的方向。
下三区之间是由大片大片的戈壁沙漠组成的无人区,尽管联邦把这些区域称为无人区,但下三区的居民基本都知道这些地方也是有人存在的。
大部分是一些边缘危险人物,走私分子的窝点,偷猎的人,黑户,帮派聚集地,甚至很可能还有叛军的据点。
我不知道坠机的动静会不会惊动他们,但在无人区里,避开他们会比正面碰见他们打交道要安全。
除了人以外,戈壁本身也是危机四伏,布满了毒蛇毒蝎,运气不好可能还会碰上荒原狼群。
此刻太阳毒辣的让暴露在外面的皮肤隐隐作痛,我们最大的危机反而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缺水。朝南走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如果够幸运的话我们也许能找到绿洲。
但山脉太远了,我们只能在低坡背阴的地方停下休整。
阿德里安的状态很差,他时不时会少量咳血,身上的衣服也快被血染透了。他脸色倒是很平静,希望是他的痛觉降低能让他没那幺痛苦。
我又焦虑地把耳朵靠上去听他的心跳和肺音,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有闲情,手掌不老实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手掌压住我想要起身的动作,他把我按向他,胳膊紧紧抱着我。
我麻木地说:“你肋骨的伤很危险,如果再恶化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用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这点伤很快就好了。”
都什幺时候还要装,这也是alpha的共性吗?无论什幺情况都要强撑的自尊。
我又简单帮他处理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割伤,他一声不吭,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的骨骼肌肉硬的夸张,alpha的身体素质普遍比beta和omega要好很多,而他这种又做过基因编辑又有内嵌义体的alpha,单从身体素质上来看,跟普通人比起来或许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我问:“为什幺那些人要抓你?”
他满脸无所谓:“因为我很值钱。”
我想象不出有什幺帮派分子或者恐怖组织敢做科尔莫的敌人,除了叛军。
这是他们对阿斯特丽德管制令的打击报复吗?
我又问:“是叛军吗?”
他嗤笑:“说叛军都算擡举他们了,一群恐怖分子。”
刚认识的时候他对叛军这个称呼还毫无疑义,现在却充满了轻蔑和愤怒。再想到他不久所说的去十一区处理事情,或许他已经在十一区跟叛军交过手了。
我抱着膝盖在他旁边坐下,吹在身上的风已经开始变冷了,风声呜咽,裹挟着的沙砾割得皮肤发疼。落日余晖也不再有温度。在十三区生活了这幺多年,我熟悉这种像哭声一样的风声,熟悉这种干燥而发闷的空气,又一场沙暴的前兆。
望着一望无际的空旷荒野,一种庞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汹涌拍上来,我感觉自己渺小到几乎不存在了,只能把头埋进自己手掌里企图找回一点秩序感。
“怎幺了,”阿德里安问,“哪里疼吗?”
我摇头闷声说:“逃避现实。”
他的笑声肆意:“有什幺好逃避的,擡头。”
我继续摇头,恨不得天荒地老地在这里扮演一块石头然后风化。
他说:“夕阳很好看,不骗你。”
我犹豫着擡头——眼前是能把一切烧尽的火红色。在这凄凉的荒野之上,天空是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无限生机的景色。
我又看向阿德里安,霞光中他的红发也是同样浓烈而张扬的色彩,他也在看我,金眸比落日余晖还要明亮。
明明同处在一个境地,我们注意到的景色却截然不同。
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有点羡慕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