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扼杀的希望/(剧情)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竹帘半卷,山风灌进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像在提醒他们,前方等待着的,并非好去处。

狼北在车头吹风,宋熙和凌言坐在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无人说话。

宋熙偷瞄对面端坐的凌言:她闭目养神,长睫垂落,平日的锋芒减轻,竟透着几分柔和。

那糖兔在宋熙衣服里硌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反复在脑海回放。

恨意在他心口撕扯,恨凌言赶尽杀绝的狠辣;但那一瞬间的关怀,汹涌着瓦解了他长久以来的痛苦。

他几乎快要说服自己。

她给他买糖兔,教他用剑。或许,凌言的刁难是别扭,而冷漠是伪装。或许她并非完全不在乎他。或许他们之间的纠缠,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偏执,也有她不肯言说的拉扯。

所有怨恨被暂时压下,宋熙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期待。

车轮碾过深坑,车厢倏地剧烈一颤,宋熙本就心绪纷乱,猝不及防失去平衡。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整个人倒向凌言。

凌言也被颠簸震得一晃,尚未反应过来,宋熙温热的躯体便骤然贴近。

车厢容不下半分避让,宋熙把她圈在软榻和自己之间,双臂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密闭又亲昵的桎梏姿态。

他的呼吸尽数洒在她微凉的耳廓,细碎又灼热。下一瞬,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颊边,像一片羽毛掠过,转瞬即逝,却留下瑟颤的余音。

那只是意外的触碰。

两人同时一僵,周身空气变得凝滞。

宋熙心跳加速,咚咚撞着胸腔。鼻尖萦绕着凌言身上清冽的冷香,垂眸便看见她肌肤细腻的纹路。

凌言浑身僵硬,脊背死死抵着车厢软垫,耳尖泛红,燥热感席卷全身。

他没有立刻退开。

良久,久到凌言以为他想行情欲之事时,他却缓缓直起身,和她拉开距离,声音沙哑:“抱歉。”

方才唇瓣的触感还荡漾在面颊,久久不散。凌言转头以示不在意。

马车继续行驶。

宋熙喉结微动,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师尊,如果您真的那般厌恶我,当初投奔云渺宗时,大可直接将我赶走,何必收下我?”

他目光灼灼,眼底藏着最后的侥幸:

“您对我,未必只是厌恶,对不对?”

凌言擡眸注视他。

有那幺一刻,她心里掠过妄想——假装看不见仇恨的根源,默许他的靠近越过淫欲的边界。

她记得宋熙投奔那日,他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亮。她几乎无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孱弱的孩童重合在一起,原来他早已出落得仪表堂堂。

她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泛起不该有的涟漪。

可宋熙也唤起了她恨不得早就腐烂的记忆。

当她还是少女的时候,也曾因为仰慕宋氏丹修世家而去求学,没想到等待着她的,是囚于柴房暗无天日,是灵根损毁、被迫作为药引。若不是那场毁天灭地的火,她甚至毫无出逃机会。

宋揽风带给她的刺骨剧痛,随着宋熙和其母相似的脸,翻涌上来啃噬她的血肉。

宋熙身上流着仇人的血,是那段黑暗过往最鲜活的印证。

她讨厌失控,而宋熙就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变量。

她也讨厌宋熙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可怜的、落水狗般湿漉漉的眼神,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向他发泄对宋揽风的迁怒。

对她而言,宋熙是一颗极度诱人的毒果。

她的恶意与推拒,却换来他更加执拗的纠缠。她甚至该得意,她不是唯一一个被痛苦困住的人,宋熙也早就成为偏执的疯子。

但她的举动,又是否早就将自己拉入缭绕的因果?

她可以片刻动容,却绝不能糊涂,对仇人的后代姑息原谅。她一生傲骨铮铮,从未亏欠任何人,唯独被宋家狠狠践踏。

更何况,她身负重压,体内藏着沉重的秘密。前路凶险未知,自身尚且难保,没有空隙留给任何情愫。

与其任由两人在纠葛中沉沦,不如用最冷酷的真相,亲手打碎他所有幻想。

她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消逝,徒留归零的冰冷。

毫无波澜的目光落在宋熙脸上,她开口:

“本尊今日不妨与你说清楚,让你留下,收你为徒,容忍你的放肆……从始至终,都是刻意为之。“

宋熙脸僵住,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本尊虽认识宋揽风,但不是故交,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当年她为续命邪术,害我灵根受损,饱受折磨。这渣滓表面上德高望重,医者仁心;实则自私自利,高台之下垫着森森白骨。“

”偏偏你自己找上来了。“

”怎幺可能!母亲温柔善良,是修真界排名第一的丹修,是享誉天下的活菩萨。你——你凭什幺诋毁她?”   宋熙颤声辩驳。

凌言嘴角噙着一抹讥诮:”你懂什幺?她死时你才多大,你又记得多少?“

”我……“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我相信母亲不是那样的……她是全天下最好的母亲。“

凌言身体前倾,几乎抵到他的鼻尖,像是得胜的雌狮。每一个字都像冰刃扎进宋熙心口:

“我为何任由同门排挤你,为何处处刁难?又为何对你刻薄冷漠、不留情面?”

宋熙的脸一点点变白。

“因为我就是要报复你,就是要看她宋揽风最宝贝的男儿,在这里毫无尊严地苟活,实在是——“

”大快人心呐。”

她看着宋熙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逐渐扭曲,心里流窜着报复般的快意,但也掺杂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酸胀。

空气黏稠,潮热的风仿佛带着火点,连灵魂都能逐渐蒸腾。

宋熙头晕目眩,全身血液仿佛冻结。

原来他感受到的一切,只有痛苦是真实的,所有温柔都是他自作多情。

怪不得凌言毫不犹豫把他丢进蛇窟,原来他是她用来泄恨的棋子。

他差点以为他们可以有另一条路走。

看着眼前决绝的凌言,宋熙眼里最后一缕光亮彻底熄灭,柔软褪去,只剩下荒芜和恨。

他攥紧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疼痛却让他清醒。

可笑之极。

宋熙笑起来,眼里却是浓稠阴郁的执着。

“既然这样,那再好不过了。您恨我,我也恨您,我们就这幺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

气氛焦灼到极致时,车身猝然剧烈摇晃,马匹嘶鸣!

窗外天光骤暗,将山林吞吃成黑色的轮廓。带着腐朽气息的瘴气从地面升起,视野被不断缩小。

没想到,那船妇对闹鬼之路的描述竟是真的。

几人下车的瞬间,漫天黑鸦嘶鸣破空。尖利的鸦喙与利爪袭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股沉闷的轰鸣,杀机四起。

宋熙天生畏鬼,可身后再无退路,前是冷漠绝情的师尊,周遭是索命般的鸦群,他只能咬牙压下恐惧,提剑迎战。

剑光劈砍,黑色鸦羽漫天纷飞,可乌鸦仿佛杀之不尽,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他的招式越来越乱,身上很快被利爪划开数道血口,血腥味在阴冷的山风中弥漫开来。

“师尊!”他喊了一声。

凌言未动。她立在车辕上,没有半分出手相救的意思。狼北紧张地要冲过去帮忙,被她伸手拦住。

她凝神细辨周遭异动,没有妖气,唯独林间深处,萦绕着一缕极幽的弦音。藏在鸦鸣之下,极易被忽略。

她很快洞悉真相。

这些黑鸦并非魔物,只是被乐声操控心神的普通飞禽。

宋熙还在死撑,伤口剧痛难忍,视线渐渐发昏。黑鸦不断俯冲围攻,他即将无力招架。

剑势慢了半拍,一只乌鸦冲破剑光屏障,从背后扑来直取他心口,他来不及转身——

一道凛冽白光厉然破空。

玄天剑出鞘,近身的鸦群尽数被剑气震碎,溃散漫天。

宋熙捂着刺痛的伤口,嘲讽道:“我是不是该感谢师尊现在才出手?”

凌言落步下地,语气冷冷:“分心失神,破绽百出。连一群被操控的凡禽都应付不了,你这点本事,也配与本尊置气?”

凌言不愿再施舍目光,擡眼望向树林深处。

鸦群退却后,她终于听清了弦音,清幽绵长,带着她无比熟悉的韵律。

凌言心头一紧,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还不跟上?”

两人紧随其后,扎进更浓的雾色,只能凭着凌言的身影在前面指引方向。

……

林间古木参天,荒草萋萋。

她走得很快,周遭枝桠被无情砍断,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视野突然开阔,林地中央伫立着一棵覆满苍苔的千年古松,松涛阵阵。

树下,是一道清瘦的白衣人影。

手持古琴,指尖轻落弦上。长发松散地束在颈后,雾气在他身边流转,衣袂被妖风拂得轻扬。

……是玄冬。

她找了三年的人。

凌言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这个人,她要和他说什幺。可当这个瞬间猝不及防地来临,她的怨怼与思念都被翻涌的怒火燃尽。

玄冬没有转身,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柔和温润,像山涧里流过的泉水。

“此路不通。回去吧。”

凌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前方危险,不是你们能应付的。”玄冬语气依旧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若再往前,我不会手下留情。”

宋熙看了凌言一眼:她的表情很奇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紧,像是在压抑着什幺。

话音未落,剑光闪烁,直奔玄冬的后背。他似乎察觉,快速闪身,避开了第一剑。可凌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剑紧逼,极为强硬。

他只躲不还手。一味退步,不愿与她为敌。

“铛——!”

清脆的裂音响彻林间。

玄冬怀中那柄伴他多年的古琴,应声彻底断裂,木片与断弦四散纷飞,落在草地之上。

他终于停下了避让的身形,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眸光清和,如浸在月光里的暖玉。

注视着凌言,玄冬双眼微眯,反而露出一抹柔和的浅笑。

沉默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好久不见,言言。”

他平静得像是寻常寒暄。仿佛这三年的杳无音信,不过是一场短暂分别。

何来好久不见,分明是他蓄意逃离。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倒在地,掌心死死扣着他的肩,拳头砸在他脸上。

玄冬不躲,任由她揍上来,眼底是宋熙从未见过的、卑微的温柔。

他说:“对不起。”

凌言的拳头又砸了下来,落在他身上。

“你倒是说得轻松!”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冬,声音嘶哑,“为什幺走?为什幺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三年,整整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

她不能再说下去了。

仿佛失去力气,凌言终于松开他的衣领,手垂落到身侧,肩膀微微发颤。

玄冬支起身体,指尖微微擡起,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又克制地收回。

“对不起,言言。我不能说。”

他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更深的歉意,没有解释,只有日复一日、从未停歇的愧疚。

“你——”凌言气得声音发抖,“你——你只管瞒着,我既然抓到你了,一定能自己搞明白!”

“好好,我们言言什幺都能做到。“玄冬无奈叹气,”只是岭山危险,你不该来的。”

“那你当年也不该走啊。”   她反驳。

“你说得对。”   他笑里透着一丝苦涩,“我不该走的。”

玄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酸涩。他替她拢下垂落的碎发,然后他注意到凌言压在他身上,那圆润的孕肚。

他一怔,但随即温柔地复上去,手掌运起灵力,浮动在孕肚周围,神情专注。

宋熙把这些尽收眼底,面色不虞。

他第一眼就记起,这张脸是凌言寝居里珍藏的画中主角。

那时,凌言对着画像自渎。在他不知道的夜晚,凌言难道一直靠着那张脸满足自己?这男子和她究竟是什幺关系?

“难道师尊腹中是你的孩子?”

宋熙一语惊住在场所有人。

两人表情一下子变得比调色盘还精彩。

玄冬脸倏地变红,他尴尬地移开视线,捂住脸咳嗽起来。

“咳咳……不是,我和言言不是这样的关系…虽然我……额,没有…”

而凌言肉眼可见地翻了个白眼。

玄冬才注意到宋熙,向凌言投去疑惑的目光。凌言只能开始介绍:

“这是宋熙。我的……徒弟。”

“玄冬,是本尊的友人。”

宋熙这才把男子和传闻中的玄冬对上号。玄冬是有名的音修,最善拨弦间杀人于无形,操控万物心志。也因其俊美的容貌,追求者无数,却从没有任何绯闻。

凌言又向玄冬解释了狼北,魔修和岭山一事。他蹙眉凝神,细细思量。

“原来如此。你是担心魔修余孽卷土重来,再塑魔神?但以身入局也太冒险了。”

凌言没有否认,其实她更大的原因是要确认宋揽风的情况。

而玄冬则表示自己是追查魔气一路至此,于是顺理成章加入他们。

“这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宋熙出言打断,他完全跟不上两人谈及的“魔神”,“尸王”等字眼。

凌言本想无视宋熙,却被玄冬抢先解释:

原来,三年前诛杀魔神一事另有隐情。魔神虽被击杀,却叫嚣着卷土重来。她身体湮灭,最后凝结成一个盐粒大小的魔卵。

奄奄一息的宗主和长老们发现,这个魔种会破坏周遭一切,不断成长;不加干预,假以时日又会诞生新的魔神。而她们已付不起再次斩杀的代价。宗主因此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修士以自己身体为牢,孕育这个魔种,用灵力净化其为仙胎。

凌言的灵根有裂隙,天然能向魔种持续输入法力,是最好的选择。

而她自愿接受了这个荒诞的提议,尽管没人知道后果。

宋熙神色微变,他从未想到凌言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怪不得她独来独往,拒人于千里之外。

玄冬眉眼间满是愧疚与疼惜。

他清楚地感知到她体内压抑的魔气与自身灵力相互撕扯,三年来,她必定是独自承受着痛苦。

他喉间发涩,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莹白的丹药。

此乃凝露丹,能舒缓灵力、大幅提升修为。是他这三年踏遍千山万水,专为她寻来的宝物。

他递到凌言面前,声音温柔:“言言,别生气了,你想怎幺发泄都行。这个给你,能减轻你的痛苦……”

凌言没有接。玄冬的手悬在半空,也没有收回。

两个人就那幺僵持了一会儿,像在比谁更有耐心。

最终,凌言还是接过,看也没看便丢进嘴里,咽了下去。

“这是原谅我了?”

玄冬眼底倏然泛起光亮,语气也轻快几分。

“……琴会赔给你的。”   凌言语气生硬,却没了之前的凛冽。

一旁的宋熙站在原地,默默注视两人的互动。

同为男人,宋熙敏锐地发现,尽管玄冬有意克制,他看凌言的眼神并不清白。

一向冷静的凌言唯独在玄冬面前失态,展现从未有过的脆弱。这是她永远不会对他露出的样子。

他恨凌言,巴不得她一直都是这幅狼狈模样。由于双生咒的共振,他感受到凌言的难过,可没想到,她更多的情绪是喜悦。

……喜悦?

他无法忍受。

宋熙故意上前一步,脚步碾过地上的枯草,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恶意:

“嘴上说得好听,不辞而别三年,怕不是在干什幺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突然现身,巧舌如簧,谁知道玄冬公子是否另有算计?”

玄冬愣住,面色竟白了三分。他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凌言挡在后面。

“我和他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她的目光如同寒冰,“他是什幺人,本尊比你清楚。”

玄冬则拉了拉凌言的衣袖,细语道:“言言,别生气,他只是误会了,我没事的。”

“再敢多嘴一句,就滚回云渺宗,别在这碍眼。“

凌言厉声警告。

宋熙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攥紧了拳头,眉眼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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