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盘轮转(四)

他被刺痛激醒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头枕着姜晞的大腿,而她伸手在他背上撒药粉。

姬衍又想挣扎,一动就倒吸了口凉气,姜晞凉凉地同他道:“陛下还是多歇息会儿吧,妾给您撒完药粉就滚,您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置气。”

看到他落魄的模样,连装也不装了?

姬衍在心中恨得滴血,不知为什幺,在她面前流露出丑态会让他如此想要发疯。

却不想下一息,她将姬衍的头放过枕上,而自己蹲下去,在他伤口上轻轻吹起来。

凉风拂过,他愣了神,紧接着便传来一瞬刺骨的疼痛。

“哼……!”

“好了,您好好休息吧,妾告退。”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打量了他背几眼后还点了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站住!”

姜晞被他唤住,扬起眉似在问你还有什幺事?

“为什幺是你来替我上药,谁敢给我拿主意?!”

姜晞方才看他倒下去,侍从们急里忙慌地擡人找药,却没人说要传太医就觉得很奇怪,多番言语试探才听得侍从委婉道:“陛下仁孝,每次受责都不忍将事情宣扬有损太皇太后的名声。”

姜晞虽是庶女,可生母陈氏很得她那个种马老爹的喜爱,陈氏很疼她,姜宅里斗争也并不激烈,故而天赋只点了一张皮相的她长成了一个没什幺文化的娇蛮小姐,闻言脑子转来转去也没明白姬衍为什幺都这样了还在考虑别人的名声。

进宫前阿娘一直捂着胸口,嘴里念叨着帝威不可犯,擡擡手就能把她和姜家的命全部收走,若不是不想连累这幺疼爱自己的阿娘和年幼的弟弟,她才不会天天做这奴颜婢膝的模样,这三宫六院的狗皇帝和别的妃嫔交杯换盏后又来亵弄自己身子还得欢迎。

今天还来冲她撒气。她想出了个鬼主意,找借口把侍从们打发走,自己给他上药,手故意往重了使,看看他什幺反应。

果然把他疼醒之后他很生气,姜晞便答道:“陛下既希望少有人知,那由今夜侍寝的妾来便最方便。家弟顽劣,时有磕碰,在家时便是妾给他上药,您若是不放心,可再让人进来看看。”

他听罢竟不知说什幺,既不想叫侍从进来看看她是不是心怀不轨,也不想责罚她僭越多事。

“过来。”

“啊?”

“过来,你今晚侍寝,还想去哪?”

姜晞又“啊”高了一个调:“可是您……有伤在身。”

姬衍看她的眼神森冷,但是因为趴在床上脸被压扁了半边而毫无气势。

“是。”姜晞莫名想笑,但仍不敢冒犯太过,应了一声后脱去外罩躺上了床。

还好他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带伤征战,而是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看样子就是叫她回来一起纯睡觉?

可能是嫌龙床太大了漏风。姜晞手将被子拉到胸口。

她没成为宫妃以前只在进宫拜谒姑母,或是有什幺宴会时曾见过他,大多数时候他和姑母高高地端居上首,看不清面容。太后叫她们进宫当然也不会和她们说皇帝是个什幺样的人,因为宫里除了太后的所有人只需要学着怎幺服侍皇帝,无论他是何种品性他们都不能逃,只能承受。

但这段时间以来姬衍和她刚进宫时想象的皇帝差别很大,起码不会动辄黑脸要人脑袋。

倒是很像登徒子,会叫着表姑和她调情,夜里那急切的模样像没见过女人似的回回折腾大半晚,白日又会经常给她送东西问她喜欢什幺,姜晞很是怀疑他也这般骗过别的小姑娘。

上次带她出去逛市集她是真挺开心的,可惜被姑母逮着了,他站出来护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皇帝也没那幺坏。今天冲她发脾气她故意作弄他好像也没发现。

不过姬衍没有读心术读不出她这幺多小心思,第二天冷静下来之后想起昨晚对她产生一种想重新亲近又有些别扭的感觉,而姜晞好像也有了不同,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还有些畏缩,变得会和他表达自己喜欢什幺,不喜欢什幺,有一天早晨他离开琼华殿时她拉住他,道:

“明天,后天,大后天,妾想天天都能看见陛下,您会觉得妾太贪心吗?”

她的主动让他原本的别扭和犹豫消散一空。

回忆起那段阴云密布的少年时期与她的相处,竟隐约尝出些许苦涩的甜蜜。

说不上算什幺爱得惊天动地,更像是两个深宫中的少年人企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些活下去的阳光或养料。

不过在他行冠礼亲政以后一切慢慢变了模样,他的心变得更大,大到能装得下这万里河山,又变得更小,小到只装得下这万里河山,他揽政联姻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宫里的嫔妃孩子越来越多,她流露出自己一手惯出来的娇蛮占有欲时越来越没耐心去哄,最后干脆不再去琼华殿。

他擡起头看着天脚步越走越快,再也想不起回头看看她在哪里。

最后他看到她头也不回掀开车帘离去的背影才发现自己的自大,原来即使是被困在自己的后宫,她也能找到机会飞了出去,从此只剩两心相背。

究竟为何思念,为何不舍?是因为没有掌握权柄时那段战战兢兢的日子只有这段少年夫妻的情分可称光亮,还是让本能抓住的东西从指尖溜走的那股君王傲慢被刺伤的不甘?将她迎回时那般感觉到高兴究竟是因为喜欢她两人能破镜重圆,还是通过她再次确认了自己已不再是那个不能一言九鼎,想留的东西留不住的空壳皇帝,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

诸般种种重迭起来,与她的羁绊愈发复杂难言。他都已分不清自己后来对她与日俱增的娇宠纵容和不舍得究竟算什幺,只是到最后猛然发觉自己的处境变成了有许多话只能对她一个说,只想对她一个说,只有她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见证过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足迹,最了解他是什幺样的人,所以内心的恶劣在她面前袒露也能毫无顾忌。

姬衍推开内室房门,看到有个头趴在桌上,应是等得睡了过去。

他们之间难以谈情,所以连重修旧好的理由都要冠上交易之名,她需要“皇帝”的偏纵,而他需要姜晞。

是他更需要她,只要给她的待遇不变,皇帝是谁她都能学着去讨好。而他只是需要姜晞,需要她什幺也不在行,但总能翻找到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的小机灵;需要她永远一副愚蠢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诱他陪着她一起发疯,宣泄那被国君外壳紧紧套住的属于姬衍的个人情绪;需要有这幺见证过他一生起落的人在身边听听他说一些姬衍想说的话。

他只要稍想一想没有她,下朝回到寝殿时,只能躺在床上发怔任由和贵族大臣们交锋产生的疲惫、九重深宫里滴漏更断声催出的寂寞将自己淹没。这种空虚即使他纳再多的妃嫔,起再多的夜笙去填补都觉得差了许多意味。

所以前世在暖殿审讯完他就已动了杀心,但一直拖延到临终前才写下诏书,无他,他就是这幺薄情而自私,既想让她痛苦又不舍得这精神上的安逸,那便等到自己死后再让人送她下来陪他。

恨但还是要两人死生同衾,让命盘再一次重启时她还会出现在身边;恨但还是要紧紧抓住这个人,将她再次锁进这世间最大的金丝笼,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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