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衍这段时日脾气好像慢慢好了些。姜晞心想,好歹是不会像刚重生时那样森冷地看着她或者突然发疯开始折腾人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倒像很久很久之前会陪她在皇宫里闲逛放舟,给她带点他觉得有趣儿的东西,像哄小孩儿似的,有时还会表面嫌弃实则眉眼含笑地静静望着她。
唯一让她过得极其不适的就是她要被提溜去进学。
女官三日一来,辰时她还没睡醒,没个坐相仰在椅子上,被叫了好几次名字才翻开书册。
不过姜晞很快在编录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词,来了点精神。
东门之?
她举起手,和女官说能不能先学这篇?女官有些奇怪,不过《诗》同篇里先学哪章都一样,便顺了她的提议。
东门之𫮃,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附近的郊野平地,茜草沿着山坡生长。他家离我很近,人却像在远方。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东门附近种着栗树,房屋栋栋整齐排列。哪里是不想念你?是你不肯亲近我。
女官还说这一篇以女子的口吻讲述了她期待着男子的爱情,是她对情郎暗恋的倾诉。啧啧,姬衍是男的,那他画了一朵莲花又在旁写下这首诗岂不是在说他期待着一个如莲花般的女子的爱情吗?
姜晞干脆把另一句也问了:“女史,‘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也是《诗》里的吗?这是什幺意思啊?”
“这句就是在形容一个女子很美,美得倾国倾城。”
哟,还夸别人倾国倾城呢。姜晞磨了磨牙,到底是哪家美人能让狗皇帝这幺形容?但女官下面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过这篇名为《君子偕老》,什幺样的女子能与地位尊崇的王公相偕到老?像这位女子这般倾国倾城,又有华贵的服饰与之相衬,容貌上自不必说。可这位夫人最后却做出了淫泆之行,失去了侍奉贵人该有的道德品质,那就不能再和对方相偕到老了。写下这篇诗的人其实是在以女子的容貌之盛反衬她内心丑陋,品行低劣。”
姜晞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又想了想姬衍床边被团起来扔掉的东门之𫮃,而只保留着的君子偕老,抖了抖身子。
他这不声不响的,又和哪家美人发生了那幺多爱恨情仇?
数日后。
卤簿吹奏出的清乐飘飘摇摇,一直蔓延到皇家御苑所在的方平山。
方平山脚下有一池名为灵泉池,据传其发源泉眼为仙人坐化之地,故而其水清漾,饮之甘甜,与池边交错林木自成一道风景,为姜太后所钟爱,遂起役夫两万围池建宫,名曰临泉行宫。
太后每季都会带着亲侍近臣来此小住几日,而当今圣上性至孝,自愿随伴祖母左右。
夜宴上,姬衍摇晃着手里的酒盏扫视下首众人,惯例左侧亲贵右侧嫔妃,不过他如今后宫人少,只能占三个位置后面又是亲贵。
他睨了下方第一个吃得正香的人一眼。
饭桶。有吃的一眼都不瞧他。
姬衍往后扫,瞧见那姬启又在攀附亲贵政要,本来就不大耐烦看着更是碍眼,明知他性情就是这般也想叫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
他闭了闭眼,耳朵里又塞进来旁边的太后与近臣王秀的说笑声,微侧头看去,太后眼角深深的褶皱昭示着她的愉悦。
王秀面对着他这边,马上就发现了他的视线,面容稍肃,太后也看了过来。
姜太后所宠幸的男人大多不仅仅只有外形健美,他们要幺有勇如王秀,敢于虎爪下救护主上,要幺有谋如李彦可议立新制。且她御人有方,这些人在太后生前,只对她一人忠心耿耿。
姜太后如今不仅不避人,还每年大肆封赏这些宠臣一次,隐隐向外头昭示这样的好男儿只要愿意入她帷幄,得她认可,必保其青云直上。
“皇儿,我每次忆及中山王于虎爪之下执戟戍卫我们娘俩,就觉得对此等英勇护主之人怎幺封赏都不足够。”
姬衍认真听着,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之意:“皇祖母说得是,中山王可谓对儿有救命之恩,儿也总是感念。”
这种恩不恩的话皇帝说得,可王秀自己却认不得,闻言急忙站起:“秀只尽人臣本分,不敢居功。”
姬衍摆摆手让他坐下去,心道,王秀在救驾后已破格提迁尚书令,封中山王,再加镇国大将军号,这满朝文武都找不出两个封衔比他更高的臣子了,再封,难道直接给他做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九锡幺。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道:“中山王同我说,他已受皇恩太过,不敢再领什幺封爵官职,只是手下有一属官,文采出众一心想为大周效力,他不忍人才埋没,故而来举荐。”
姬衍顿住,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王秀举荐之人是谁。
他不动声色,只继续点头:“若真是有才思报国之人,孙儿觉得确实不该埋没。既是中山王举荐,那便令其为中山王傅,加邑百户,与中山王共襄皇业。”
姬衍的知情识趣出乎姜太后的意料,连名字都不问说封就封了。她笑着点头:“皇帝既已有计较,那便听你的。只是除此之外,我还听得中山王道此人家中有一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他感慕天恩,欲使女入宫为奴婢侍奉皇帝与太后。”
他不做声,太后又道:“我想着如今你后宫寥落,连那临春馆都住不满,往观历代先帝,谁似你十七了膝下仍无一子?此人出身荥阳郑氏,虽是小支,但也算家门清贵,其女为奴婢自是谦辞,为皇妃才是当得的。”
果然。
前世王秀举荐郑文睿时他根本不在场,他女儿也是太后直接接进后宫又给了个嫔位,封完了他才知道的,更别说和太后有什幺对话。
姬衍眼睫垂下,他敏锐意识到自己或许要细细思量这前世与今生的差异,以防在更大的事情上被所谓的记忆误导。
其实纳个妃而已,不过是宫里多养个人,只要背后的目的达到了,皇帝喜不喜欢她她得不得宠这些都不是外人该关心的事情,包括姜太后。只是小皇帝对她十分顺从,封谁官盖什幺章都很干脆,这种小事儿却不吱声了,让她有些起了心思。
“皇儿?”
“是,祖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您做主即可,方才孙儿有些不胜酒力,现想回天地承明更衣。”
姬衍起身行礼,姜太后的目的达到了也没必要再多说,露出慈爱的笑容:“那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同中山王商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