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夜晚总是弥漫着一种甜腻而危险的气味。
罂粟花混合着硝烟,汗水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地下赌场“金孔雀”深藏在缅北一处山体内部,通风管道嗡嗡作响,试图驱散满室的烟味,却只是让一切更加沉闷。
水忧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拖进来的。
铁链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双手被一副粗糙的铁铐锁在身前,连接着一条两米长的链子,链子另一端攥在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
男人不耐烦地扯了一下,链子哗啦作响,水忧踉跄半步,白色旗袍的下摆荡开涟漪。
赌场里喧嚣了一瞬,随即陷入诡异的安静。
所有的眼睛,赌徒发红的、庄家精明的、打手凶悍的,都黏在了这个刚刚被带进来的女孩身上。
连轮盘赌的小球似乎都忘了该停在哪一格。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丝绸质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旗袍剪裁合体,领口紧扣,袖长及腕,裙摆开衩恰到好处地停在膝上两寸,庄重中隐约勾勒出少女纤细挺拔的身形。
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新中式高跟鞋,细跟沾了些泥泞,却仍稳稳地支撑着她。
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她汗湿的额角。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用任何已知的赞美词汇来形容都显得贫乏的脸。
肤色是冷调的瓷白,即使在赌场浑浊的光线下也仿佛自带柔光。
眉毛细长,天然成形,像远山含黛。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
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媚意横生,可那双眸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捧泉水,清澈见底,又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此刻那双眼里盛满了强自镇定的恐惧,眼睫轻颤,像是蝴蝶濒死时挣扎的翅膀。
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色泽是天然的、极淡的粉,此刻因紧抿而微微发白。
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与周遭的乌烟瘴气格格不入,像是误入泥沼的月光,清冷,皎洁,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令人揪心。
“看什幺看?接着玩!”拖着链子的男人,大家都叫他“疤脸”,因为从左眉骨到右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粗声吼道,又狠狠拽了一把链子。
水忧被拽得向前一步,铁链绷直,手腕处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她咬着下唇,没出声,只是擡起那双桃花眼,冷冷地扫了疤脸一眼。
那眼神没有怒骂,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静的、冰封般的审视,竟让疤脸心里莫名一怵。
“妈的……”疤脸低声咒骂,随即又得意起来,扬声对闻讯赶来的赌场管理人喊道:“坤哥!看看货!极品!从海上捞到的,那艘科考船上的!绝对是没开苞的雏儿!”
管理人坤哥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他眯着小眼睛,像打量货物一样绕着水忧走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转个圈。”坤哥命令。
水忧没动。
疤脸用力一扯链子,水忧不得已,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了个身。
旗袍妥帖地包裹着少女青涩却已见玲珑的曲线,背部挺直的线条一路向下,在腰际收束,又流畅地延伸开。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那是十几年书香门第严格教养浸润出的仪态,与这个肮脏、血腥、充满欲望的地方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好,真好。”坤哥搓着手,眼睛里放出光来,“这脸,这身段,这气质……妈的,老子在金山角混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疤脸,你这次立功了!”
赌场里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
坤哥走到水忧面前,凑得很近,一股浓重的烟臭和口臭扑面而来。
水忧几不可察地向后仰了仰头。
“小姑娘,叫什幺名字?”坤哥问,语气故作和蔼。
水忧沉默。
“多大了?”
依旧沉默。
只有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坤哥也不恼,嘿嘿一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是不是处女?老实说,验货的时候可瞒不住。”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水忧竭力维持的平静。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极致的屈辱和愤怒。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终于燃起两簇小小的火焰,她狠狠地瞪向坤哥,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嘿,还来劲了?”坤哥伸手想去捏她的下巴。
水忧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快而决绝。
“操!给脸不要脸!”坤哥脸色一沉,擡手就要扇过去。
“坤哥!坤哥息怒!”疤脸连忙拦住,压低声音,“这脸可打不得,打坏了价钱就跌了!您看这模样,这身段,送到‘翡翠宫’去,绝对的头牌!曼谷那些大人物肯定抢着要!是不是雏儿……到时候一验便知嘛。”
坤哥收回手,冷哼一声:“脾气还不小。行,先关后面去,等会儿‘翡翠宫’的刘老板过来看货,价钱合适就……”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赌场最里面那张玩德州扑克的桌子边,一直背对着门口坐着的男人,忽然把手里的一把牌,随意地扔在了绿绒桌面上。
“不跟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变声期过后特有的、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微哑,还有种漫不经心的痞气。
桌边其他几个赌客,看打扮都不是善茬,此刻却都悄悄松了口气。
这年轻人手气太邪门,气势也太压人。
男人站起身。
他一站起来,整个赌场本就压抑的空间仿佛又矮了一截。
接近两米的身高,肩膀宽阔,将一件普通的军绿色短袖T恤撑得紧绷绷的,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皮肤是常年在野外活动形成的深麦色。
他理着极短的寸头,眉眼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削般分明。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眼神却有种远超年龄的沉静和一种野兽般的锐利。
他转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喧闹的赌场,然后,定格在了门口那个被铁链锁着、一身月白的女孩身上。
时间,或者说,司焕的世界,在那一刹那,静止了。
赌场的嘈杂,烟草的迷雾,金钱的碰撞声,荷官的呼喊……
一切背景音潮水般褪去。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一抹白,和那张在昏暗光线中依然灼灼生辉的脸。
他见过很多女人。
金三角从来不缺各色美人,妖艳的,清纯的,野性的,温顺的。
他也从未对其中任何一个多看过一眼。
兄弟莱克以前常打趣他,说他司焕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或者干脆喜欢男人。
司焕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那些或直白或含蓄的靠近,那些精心打扮的容貌,都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他心里揣着事,装着血仇,压着责任,那些风花雪月,男欢女爱,离他很远。
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看见水忧。
那不是一种缓慢滋生的好感,也不是被美貌纯粹的吸引。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极其野蛮的撞击,像一颗子弹正中红心,又快又准,不容置疑。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陌生的、失控的速度擂动。
他想,原来这就是莱克那小子以前叨叨叨说的,“看见她,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的感觉。
不,还不够准确。
司焕眯了眯眼,舌尖顶了顶腮帮。
他想的不是“就是她了”这幺温和。
他想的是他要她。
立刻,马上。
这个女孩,必须是他的。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她清冷倔强的眼神到她微微发抖的指尖,都必须是他的。
这种念头来得凶猛而原始,毫无道理可言,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
但他司焕十九年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认准的,想要的,就去拿,去抢,不择手段也要攥在手里。
他迈开长腿,朝门口走去。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实的声响,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连吵吵嚷嚷的坤哥和疤脸,也感觉到了什幺,安静下来,看着他。
司焕径直走到水忧面前,站定。
他太高了,水忧175的身高在女性中已算高挑,却仍需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距离拉近,他更能看清她皮肤的细腻,看清她桃花眼中竭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惊惶,看清她旗袍领口下那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还有她手腕上,被粗糙铁铐磨出的、刺眼的红痕。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司焕的心头,烧得他眼神都冷了几分。
“这女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赌场所有杂音,是对着坤哥说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水忧,“我要了。”
坤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哎哟,是焕哥啊。您看上这妞了?好眼光!不过……这货已经有人预定了,翡翠宫的刘老板等会儿就来,您看这……”
司焕终于把目光从水忧脸上移开,看向坤哥。
那眼神没什幺情绪,却让坤哥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他出多少?”司焕问。
“这个……刘老板那边还没定价,但这成色,至少也得这个数。”坤哥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司焕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美金,看也没看,直接扔到坤哥怀里。
“双倍。链子打开。”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问水忧的来历,没讨价还价。
坤哥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卷美金,粗略一捏,厚度惊人,绝对远超他比划的价格的双倍。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真挚了十倍:“焕哥爽快!疤脸,还愣着干什幺?赶紧给这位……给这位小姐打开!”
疤脸忙不迭地掏出钥匙,要去开锁。
水忧在司焕说出“我要了”三个字时,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此刻见疤脸靠近,下意识地向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看着司焕,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丝极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镇定。
“别怕。”司焕忽然开口,是对水忧说的。
语气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生硬,但奇异地,没有刚才对坤哥说话时那股子冷意。
他向前一步,挡在了疤脸和水忧之间,伸出手:“钥匙给我。”
疤脸迟疑地看向坤哥,坤哥赶紧使眼色。
疤脸把钥匙放到司焕掌心。
司焕接过钥匙,转身看向水忧。
他靠得更近了,水忧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种类似烈日曝晒后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却充满了强烈的侵略性。
“手,擡起来点。”他说。
水忧没动,只是看着他,唇色越发苍白。
司焕也不催,自己伸手,轻轻握住了她被铐在一起的双手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皮肤粗糙,带着厚茧,温度滚烫。
水忧触电般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稳稳握住。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近在耳边,“弄疼了我不负责。”
他低头,专注地开锁。
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很稳,很小心地避开了她手腕上磨破的地方。
铁铐“咔哒”一声弹开。
沉重的束缚骤然消失,水忧手腕一轻,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那一片被磨红的肌肤在冷白的肤色对比下,更加触目惊心。
司焕盯着那红痕看了两秒,忽然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军绿色的短袖T恤。
水忧惊得低呼一声,猛地闭眼扭头。
周围也响起几声口哨和暧昧的哄笑。
司焕没理睬,他把T恤揉成一团,然后拉过水忧的手,用柔软的棉质布料,将她一双纤细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还在手背处打了个松松的结。
“先凑合。”他说,似乎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幺不妥。
上半身没了遮蔽,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块垒分明,线条流畅,充满了年轻男性的力量感,皮肤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更添了几分野性不羁。
水忧的脸已经红得快烧起来,眼睛紧紧闭着,长睫颤抖得厉害。
手腕被温热柔软的布料包裹,隔绝了空气的刺痛,也带来了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和气息,这感觉让她更加无措。
司焕看着她又羞又怕、紧紧闭眼的模样,心头那股陌生的躁动更明显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弯腰,一把将水忧打横抱了起来。
“啊!”水忧失声惊呼,不得不睁开眼睛,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赤裸的肩膀,指尖陷入紧实的肌肉。
“抱稳。”司焕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然后迈开大步,径直朝赌场外走去,对身后坤哥的奉承、疤脸的恭维、以及其他赌客意味不明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捧易碎的月光,又像擒获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战利品。
赌场外的夜风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湿和植物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里面的乌烟瘴气。
天空是厚重的墨蓝,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山峦的黑色剪影。
一辆军绿色的敞篷吉普车停在路边,司焕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将水忧放了进去。
动作算不上轻柔,但护着她头的手势很自然。
水忧跌坐在粗糙的座椅上,双手还被他的T恤包裹着,茫然又恐惧地看着他绕到驾驶座,利落地发动汽车。
引擎轰鸣,吉普车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冲进了缅北深沉的夜色里。
车子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水忧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看着身边这个赤着上身开车的年轻男人,他的侧脸在车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光影中明明灭灭,轮廓凌厉。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紧张而有些干涩,但依然清泠悦耳,像玉石相击。
司焕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按下点烟器。
“我家。”
“你家?”水忧的心沉了下去,“你……你是谁?你想做什幺?”
点烟器弹起,司焕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
烟雾被疾驰的风瞬间撕碎。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
“司焕。”他说,“记住了。至于想做什幺……”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被包裹的手腕、苍白的脸、紧抿的唇上扫过,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坑洼路面,声音混在风里和引擎声里,清晰地传进水忧耳中。
“你以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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