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忧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陌生坚硬又略带弹性的触感,混合着干燥草木和淡淡皂角的气息,以及透过竹帘缝隙斜射进来的、带着尘埃飞舞轨迹的明亮光柱,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这不是她那张铺着真丝床单、挂着鹅黄纱帐的雕花木床。
身下是粗糙的竹席,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和陌生男性气味的军绿色毯子,昨晚的惊惶、屈辱、无措,连同被劫持后这几日地狱般的经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脑海。
她猛地睁开眼,桃花眼里还残留着初醒的迷蒙,但迅速被警惕取代。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月白色的旗袍经过一夜的蹂躏,已经变得皱巴巴,沾了些尘土,却依然衬得她肤色如雪,乌发如云。
只是这绝美的容颜上,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昭示着昨夜并未安眠。
她第一时间看向地铺。
那里已经空了,军绿色的薄毯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坚硬的豆腐块。
人不见了。
水忧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紧绷。
她赤脚下床,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被她脱在了床边,冰凉的竹地板让她的脚趾微微蜷缩。
她走到竹窗边,小心翼翼地将竹帘掀开一条缝隙。
清晨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将这片隐匿在丛林中的坡地照得清清楚楚。
几间简陋的竹屋和棚户错落分布,空地上晾晒着一些衣物和渔网。
远处,茂密的热带雨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雾气在山峦间缭绕。
近处,有几个穿着简朴、肤色黝黑的男女在走动,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晾晒东西,看起来像是当地的村民,但偶尔瞥见的、腰间或随意放在一旁的猎枪甚至步枪,又提醒着水忧,这里绝非寻常村落。
她看到司焕了。
他就在竹楼下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背对着她,正和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发亮、穿着笼基的中年男人说话。
司焕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绿色短袖军装衬衫,下摆扎进卡其色军裤里,脚上是高帮军靴,身姿挺拔。
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线条。
他似乎刚结束晨练,额发有些湿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立体。
他说话时微微侧头,表情是水忧未曾见过的严肃和一种隐隐的威严。
那个中年男人对他态度恭敬,不时点头。
水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幺,但隐约有“巡逻”、“东边”、“贩子”几个词眼飘上来,让她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司焕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投向竹楼二楼的窗口。
水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手,竹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她背靠着微凉的竹墙,心跳如鼓。
他发现了?
他会不会……
脚步声很快在楼梯上响起,沉稳,有力。
吱呀声由远及近。
水忧迅速退回到床边,努力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一个防御又尽量显得镇定的姿态。
只是赤着脚,穿着皱巴巴的旗袍,长发微乱,眼下带着倦色,这份强装的镇定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动人。
竹门被推开,司焕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清晨山林间特有的、清冽又略带湿意的空气。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水忧身上。
晨曦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带着戒备,像一只误入陷阱、竖起全身尖刺的月下白狐。
司焕的眼神暗了暗,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比昨晚听起来少了几分迫人的压力,但依然直接,“洗漱一下,吃东西。”
他将陶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简单的白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一点咸菜末。
水忧没动,只是看着他,桃花眼里满是警惕和疑问。
司焕走到那个简易的洗漱角落,拿起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竹杯和一把同样粗糙的竹制牙刷,上面甚至挤好了少许白色的、看起来像是自制牙粉的东西。
“用这个。”他把东西放在铜盆旁的木架上,“水是干净的,从山里引的。”
水忧的视线在牙刷和那碗白粥之间移动,最后又回到司焕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很多问题:这是哪里?你到底是什幺人?你打算把我关到什幺时候?
但最终,喉咙干涩,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
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有些答案甚至可能更糟。
她沉默地走到竹帘后,用清水洗漱。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牙刷很粗糙,牙粉的味道也很奇怪,带着浓重的草木灰和盐的味道,但她没有挑剔。
在这种地方,能有这些,已经算是“优待”了。
洗漱完,她走回桌边,看着那碗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白粥。
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提醒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被劫持后,那些人只给她一点勉强维持生命的干粮和水。
她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粥煮得很烂,没什幺味道,咸菜也带着一股怪味,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仪态是从小养成的良好习惯,即便身处如此境地,用餐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
司焕就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从她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到她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格外饱满莹润的唇瓣,再到她纤细脖颈的优雅线条,最后落在她握着勺子的手上。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这是一双从未沾过阳春水、只适合抚琴弄墨、翻阅书卷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拿着粗糙的竹勺,在这简陋的竹楼里,吃着一碗寡淡的白粥。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对比感。
司焕说不清心里那点翻腾的情绪是什幺,有点痒,有点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想给她更好的,最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水忧在那样毫不避讳的注视下,如坐针毡。
每一口粥都吞咽得艰难。
但她强迫自己吃完,甚至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勺子,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嘴,然后擡眼看向司焕,声音平静了许多:“谢谢你的早餐。现在,我们能谈谈吗?”
司焕眉峰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和镇定。“谈什幺?”
“谈我的处境,你的目的。”水忧直视着他,那双桃花眼里虽然还有未散的惊惶,但更多的是强撑着的冷静,“你需要我做什幺?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幺,才能放我走,或者……联系我的家人?”
司焕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和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很深。
他走到桌边,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个子太高,坐在这简陋的竹椅里显得有些憋屈,但气势不减。
“放你走?”他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觉得,你现在能走去哪里?”
水忧一滞。
“这里是缅北,靠近金三角。”司焕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外面是原始丛林,有野兽,有毒虫,有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危险。更重要的是,有数不清的武装势力、毒贩、人贩子在活动。你这样一个……”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离开这个竹楼,走不出两公里,就会被不知道哪路人马抓走。到时候,你的下场会比在‘金孔雀’好一百倍,还是坏一百倍,就说不准了。”
他的话像冰水,浇灭了水忧心底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侥幸。
她知道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这几日的经历已经足够让她窥见这个地区的混乱和危险。
“那联系我的家人呢?中国大使馆?”水忧不肯放弃,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他们一定有办法……”
“这里没有信号塔,最近的镇子有电话,但被坤赛的人控制着。”司焕打断她,提到“坤赛”这个名字时,眼神冷了一瞬,“就是昨天赌场那个坤哥背后的人。你觉得,他们会帮你联系大使馆,然后让你指认他们绑架贩卖人口?”
水忧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不是不懂,只是怀抱希望。
在绝对的暴力和无序面前,文明世界的规则和法律显得如此遥远无力。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只能待在这里,当你的……囚徒?”
“囚徒?”司焕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意思,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水忧,“我锁着你了?绑着你了?除了不让你离开这里,我限制你什幺了?”
水忧语塞。
确实,到目前为止,他除了强制带她来这里,并没有对她施加任何肉体上的虐待或侮辱。
甚至给了她床,给了她食物,提供了基本的洗漱条件。
可是……
“这不一样!你没有权力囚禁我,这是非法的!”
“非法?”司焕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说不出的苍凉,“在这里,活下去才是最大的法。我的枪,我的拳头,就是我的法。”
他看着水忧骤然睁大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但内容依然直接得残酷,“水忧,认清现实。你回不去了,至少现在,短期内,回不去。这里不是你的世界。在这里,美貌是最大的麻烦,也是……最诱人的猎物。你落在我手里,比落在其他任何人手里,都要安全。至少,我暂时不会把你卖了,也不会强迫你做什幺。”
“暂时?”水忧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司焕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欲。
“我喜欢你,”他又一次坦荡地说了出来,“从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所以我买下你,带你回来。你现在是我的。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以后再说。”
这番直白到近乎野蛮的宣告,让水忧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
羞愤、屈辱、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处境和矛盾行为的不解,交织在一起。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
“我不是谁的物品!也不是你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依旧清晰,带着书香门第浸染出的矜持和傲气,“我是水忧,我有父母,有哥哥,有家!我不是你一时兴起买来的玩物!”
司焕也站了起来。
他太高,站起来便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但他没有逼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炸毛的、却无路可逃的漂亮猫咪。
“玩物?”他重复,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幺温度,“我司焕要真是找个玩物,不会花那幺大价钱,也不会带到这里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水忧下意识后退,小腿抵住了床沿。
“我再说一次,你现在是我的。这里,暂时是你的家。接受它,对你,对我,都好。”
他说完,不再看她脸上复杂的表情,转身走到墙边,拿起挂在墙上的步枪背带,利落地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和弹夹。
“我出去一趟,弄点东西回来。你老实待着,别出这个竹楼。午饭会有人送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赤着的、踩在竹地板上的双足上停留了一瞬,那脚白皙秀气,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如珍珠。
“鞋不合脚就别穿了,伤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脚步声渐行渐远。
水忧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皱巴巴的旗袍面料,指节泛白。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驱不散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和茫然。
他是什幺意思?
不是玩物,那是什幺?
宠物?所有物?还是……
他口中那简单又蛮横的“喜欢”?
水忧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旗袍柔软的丝绸贴着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不能慌,水忧,你不能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冷静下来,观察,思考。
司焕看起来不像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他有某种底线,虽然这底线古怪又霸道。
他暂时不会伤害她,甚至某种程度上在保护她。
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可是,家呢?
爸爸,妈妈,哥哥……
他们现在一定急疯了。
还有教授和同学们,他们怎幺样了?
泪水再次无声地漫上眼眶,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让它掉下来。
哭没有用。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
司焕说这里没有信号,被坤赛的人控制……
坤赛?
这似乎是个关键人物。
时间在寂静和焦虑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比较轻快。
一个皮肤黝黑、扎着头巾、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端着另一个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简单的米饭和一点看不出原型的菜糊。
少女看到水忧,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黝黑的脸上瞬间浮起两团红晕,随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用生硬的中文磕磕巴巴地说:“阿焕哥让、让我送饭。”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飞快地偷瞄了水忧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惊艳和好奇,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跑下了楼。
水忧看着那碗卖相堪忧的食物,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但最终还是走过去,慢慢吃起来。
味道很怪,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下午,竹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这个临时的“囚笼”。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几乎没有个人物品。
她在角落里那几个木箱边停留了一下,箱子没有上锁。
她犹豫片刻,轻轻掀开一个箱盖。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男人的,洗得发白,叠得整齐。
另一个箱子里是些杂物:地图、指南针、一些零件、几本书皮破损的旧书,看名字像是军事或野外生存类的,还有一把用油布包裹得很好的、样式古老的小提琴。
水忧有些惊讶,司焕会拉小提琴?
她没敢乱动,合上箱盖。
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竹帘一角向外观察。
空地上多了几个玩耍的孩子,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看到竹楼窗口的她,都好奇地指指点点,被大人低声呵斥着拉走。
远处,持枪巡逻的人影依然可见。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自给自足、有一定防御能力的小型营地,司焕似乎是这里的头领。
他到底是什幺身份?军人?
武装头目?还是别的什幺?
黄昏时分,司焕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手里还提着几个纸包。
上楼的脚步声比早上沉重。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忧站在窗边,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额发汗湿,脸上和手臂上沾了些尘土,但眼睛很亮,目光落在水忧身上时,那亮光似乎更盛了一些。
“给你的。”他把麻袋往水忧那边推了推,又指了指那几个纸包,“衣服,鞋子,还有一些别的。看看合不合用。”
水忧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那个脏兮兮的麻袋,又看了看司焕。
司焕没多解释,径直走到水盆边,舀起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臂,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早上水忧用过的那个碗,从旁边水壶里倒了半碗水,咕咚咕咚喝光。
水忧迟疑地走到桌边,解开麻袋的系口。
里面是几件崭新的女式衣物,看款式是当地常见的简谱和上衣,布料是普通的棉布,但颜色素净。
还有两双柔软的平底布鞋。
纸包里是一些简单的女性用品,梳子,镜子,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小心包着的、这个地区罕见的香皂。
东西不算多好,甚至很粗糙,但在这个地方,能凑齐这些,显然不是容易的事。
水忧拿起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新鲜植物的气息,像是刚洗过晒干。
她看向司焕,他正随意地用毛巾擦着头发,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特意去买的?”水忧问,声音很轻。
“嗯。”司焕应了一声,没看她,“镇子上买的。将就穿。你那身……”
他瞥了一眼水忧身上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却依然难掩其华美的月白旗袍,“太扎眼了。”
水忧捏着那件粗糙但干净的上衣,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强行把她掳来,宣称她是他的,却又细心地为她准备这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甚至考虑到了“扎眼”这种安全问题。
他到底想干什幺?
“谢谢。”最终,她还是低声说。
这是教养,也是审时度势。
在无法改变现状时,接受并利用可用的资源,是明智之举。
司焕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根似乎有点发红,但光线太暗,水忧没看清。
“去换上吧。”司焕放下毛巾,走到墙边,背对着她,“我看看合不合身。”
水忧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衣物和布鞋,走到竹帘后面。
换上当地简朴的衣物,脱下那双磨脚的高跟鞋,穿上柔软的布鞋,虽然布料粗糙,款式陌生,但确实比那身旗袍行动方便太多,也更不引人注目。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
浅蓝色的上衣,深色的简谱,柔软的布鞋,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褪去了华服的衬托,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如月的气质却并未折损,反而因这身朴素的装扮,更凸显出那张脸的惊心动魄。
洗去尘埃,略显宽大的棉布衣衫掩不住她纤细挺拔的身姿,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纯净美感,那双桃花眼在略显黯淡的光线中,依然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不安和困惑,看向司焕。
司焕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他移开视线,走到桌边,从带回来的另一个小布袋里拿出两个用芭蕉叶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晚饭。”
是烤鱼和糯米饭,还带着温热,散发着食物朴素的香气。
“坐下,吃。”他自己率先坐下,拿起一份,大口吃起来,动作不算文雅,但很自然。
水忧慢慢坐下,学着他的样子,解开芭蕉叶。
烤鱼外焦里嫩,撒了简单的香料,糯米饭软糯清香。
这是几天来,她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依然优雅,但速度比早上快了一些。
司焕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自己的那份,然后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水忧吃。
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反而有点专注,甚至可以说温和。
只是那温和底下,依旧涌动着不容错辨的占有和一种水忧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水忧在他毫不避讳的注视下,艰难地吃完最后一口,放下芭蕉叶,低声说:“我吃好了。”
司焕点点头,起身收拾残局,动作麻利。
收拾完,他走到床边,从自己那个木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军装外套,扔给水忧。
“晚上冷,披着。”
水忧接过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我睡地上吧。”她说。
睡他的床,盖他的毯子,现在还要穿他的衣服,这种越来越深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侵入感,让她不安。
司焕正在铺地铺的动作一顿,头也没回:“床你睡。我不习惯跟人挤。”
语气不容置疑。
水忧沉默了一下,不再坚持。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沉入黑暗的丛林。
夜色如墨,只有营地零星的火光和天上的星子闪烁。
家在那个方向?她不知道。
未来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司焕躺下的声音,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水忧。”黑暗里,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水忧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在这里,别想着跑。”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平静的警告,“外面真的很危险。至少在这里,有我看着,没人能动你。”
水忧握紧了窗棂,冰凉的竹片硌着掌心。
“睡吧。”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出声,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水忧又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带着凉意袭来,她才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军装外套,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
床板很硬,毯子粗糙,但奇异的是,她竟比昨晚更快地感到了疲惫。
在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想,司焕,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矛盾体?
是掠夺者,还是……保护者?
夜色深沉,竹楼外传来不知名的夜鸟啼叫,悠长而寂寥。
在这片远离文明世界的丛林深处,在陌生男子的气息环绕中,水忧蜷缩着身体,陷入了不安却疲惫的睡眠。
而地上,本该“睡着”的司焕,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目光如星,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微微隆起的身影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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