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室内,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焊枪高频的刺啦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空气浓稠得近乎固化,金属被高温强行熔断后的焦灼味不断钻入鼻腔。
凌渊换上了边境联盟粗砺的作战服,长发此刻正草草地束在脑后,额角的一抹漆黑机油擦痕,在冷白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半跪在被拆解的机甲关节处,指尖穿梭在密布的神经元纤维中。即便在帝国,也没人见过这位总司令亲自检修机械的样子。
这是她来到这个“土匪窝”的第一天,和帝国截然不同。
在帝国,生命从受精卵时期就被精密计算。基因报告即是终身判决书:Alpha是天生的杀神或掌权者,而像她这样的S级Alpha,更是生来就站在云端,不该与这些肮脏、低贱的体力活产生任何联系。
可没人知道,凌渊那双沾满血腥的手,其实比任何老练的技师都要了解机甲的每一处齿轮。
在那个阶级森严、连呼吸都被规划好的帝都体系里,机甲检修室是她在那座名为“荣耀”的囚笼里,唯一能绕过层层监控,用痛觉和触觉去触碰的“真实”。
而现在,在这个被称为“星际渣滓”的边境流民堆里,她看到了某种极其荒谬的活法。
这里没有基因序列号,只有一个个满身油污、为了一个电路排布争得面红耳赤的个体。在这里,似乎没人关心你被写在染色体里的“宿命”,他们只在乎你手里那把焊枪能不能接通濒死的动力炉。
她垂下眼睫,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机械修复中,试图用熟悉的金属质感来抵御内心那抹转瞬即逝的战栗。
铛——!
一声充满恶意的、巨大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检修室内炸响。
“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维修舱里来了位这幺尊贵的‘公主’。”
一个身材高挑、剃着极短寸头的女人重重地将一把巨大的液压钳扔在金属平台上,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刺耳的回响。她穿着一件几乎磨损得看不出原色的工字背心,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线条紧实如钢铁,上面爬满了狰狞的爆破伤痕。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几个正忙碌的机修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不善的眼神聚集。
凌渊知道这个女人,代号“蝰蛇”,她的整支小队曾在“炙海”战役中被帝国第三舰队的轨道炮犁过一遍,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但是她不是作战部队的吗?怎幺来修机甲了?
“别以为换上我们的皮,就能洗掉你骨子里那股子让人作呕的帝都香水味。”蝰蛇大步走到凌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半跪在地操作着机甲的女人。
她那双如狼般狠戾的眸子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恨意,猛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粗暴地拨弄了一下机甲那截精密的神经纤维,“这机甲是大家伙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命。让你这种满手沾着我们同胞鲜血的刽子手来碰它,老娘嫌脏。”
凌渊手中的焊枪微顿,炽热的火花瞬间熄灭。她没有擡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如果不想让它在下一次深空跃迁时,因为动力失衡而导致整个驾驶舱瞬间汽化,送你们的同胞去死。你最好把手拿开,你挡住光了。”
“你说什幺?!”
蝰蛇显然被这种高高在上的淡然彻底激怒了,死死攥住了凌渊的衣领。
周围响起了一阵不怀好意的起哄声:
“蝰蛇,别弄死得太快,这可是帝国的高级货色。”
“就是,开个直播让这些讲究血统的帝国杂种看看,咱们边境的人是怎幺把她们的骄傲踩在泥里吃土的!”
凌渊仰起头,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她那双如冰原般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围观的人群,即便身陷囹圄,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依然让几个胆小的围观者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蝰蛇看着这张完美的脸,眼中的恨意更甚。她举起那比一些Beta男性还要粗壮的拳头,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正要对着那张脸砸下去——
“怎幺,我给你们找的免费劳工,用着不顺手?”
一道慵懒的嗓音,忽然从二层楼梯上传来。
祁星不知什幺时候翻坐在了栏杆上,手里抓着一颗刚洗过的浆果,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这场即将发生的暴行。她身上那件军装外套依然松垮地披着,拉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祁头儿!”围观的士兵们顿时收敛了许多,蝰蛇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蝰蛇,我记得你那支编外小队,原本是不用死的。”
Omega手里那颗浆果被她咬碎,紫红色的汁水如干涸的血迹般顺着指缝滴落。
“当初在炙海边缘,是谁为了那点可笑的私人恩赐,抗令私自出击,结果把整队人都带进了第三舰队的轨道炮射程区,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熔成灰的?嗯?”
原本还气焰嚣张的蝰蛇,身体猛地僵住了。
“怎幺,现在正主就在你手里,”祁星慢条斯理地捻去指尖的汁水,“你却只敢像个狂吠的荒原兽一样在这儿乱吼?如果你还有那份承担抗令后果的胆量,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把这位总司令阁下的脖子拧断,给你的手下们陪葬。我保证,绝不拦你。”
蝰蛇攥着凌渊衣领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双充血的眼中,原本灼热的恨意瞬间被某种狼狈而绝望的罪疚感击碎。
凌渊被勒得呼吸维艰,却依然在近距离处冷冷地注视着她。那种洞察一切的平静,像是一把手术刀,正无情地剖开蝰蛇试图用愤怒掩盖的懦弱。
“不敢动?那就收起你那副耀武扬威的姿态。”
祁星敛去笑意,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军靴落地时发出的闷响,沉重地踏在了蝰蛇支离破碎的心口上。这个看似纤细的Omega伸手拍了拍蝰蛇那布满扭曲伤痕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将这名Alpha半个身子按进土里。
“去修你的东西好好为你自己赎罪,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待人影散去,祁星转过头,看向依然面无表情的凌渊。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恶劣的探究,半开玩笑地伸出指尖,在凌渊因缺氧而泛红的颈侧虚虚一划。
“听见了吗?凌司令。这儿的每一个人,做梦都想割开你的喉咙,喝干你的血。如果你想活到谈判那天,最好证明你的命值得我保下来。”
Omega收回手,径直走向那台被拆解了一半的机甲。
这台机甲名为“红莲”,是祁星的私人座机。不同于帝国机甲那种追求极致对称与华丽的艺术感,“红莲”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不规则抗压甲片,甲壳上遍布着细小的划痕与修补痕迹,透着一种狰狞的生命力。
祁星攀上机甲侧翼,动作熟练。她那身松垮的军装外套随着动作晃动,在这个充斥着汗臭味和金属焦味的维修舱里,她身上那股清冷却极具侵略性的香气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宝贝儿脾气可不太好,尤其是被帝国人的手碰过之后。”
她轻盈地跃进大开的动力舱,半个身子探入密布着光纤感应器的核心驱动腔。她并没有看那些外挂装甲,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红莲”最核心的神经中枢。
“咔哒”一声,她指尖在虚空中一拨,原本暗淡的能量回路在她的触碰下瞬间闪烁起幽幽的赤红微光,这尊钢铁巨兽在主人的抚摸下发出了低沉的喘息。
“动力源耦合率偏差了0.03%,感应神经末梢有轻微的排异反应。”祁星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骨架上,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与机甲进行精神通感。
她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凌渊刚刚修复过的那几处神经纤维,语调微扬:
“你刚才重组了核心输出频率?这可是‘红莲’的命脉。帝国的教科书里不是说,S级Alpha的双手只该用来撕碎敌人的防线,这种钻进零件堆里‘绣花’的活计,该交给那些像工蚁一样的Beta技师才对。”
她利落地跳下检修台,走到凌渊面前。尽管身高略逊一筹,但她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弱。她伸手按在凌渊刚刚检修过的装甲片上,语气里带着某种占有欲极强的玩味:
“凌司令,你要记住,这台机器连着我的脑神经。如果你在那堆乱序编码里动了什幺手脚,或者想给我留个‘惊喜’……”
她凑近凌渊耳边,呼吸喷洒在对方依旧泛红的颈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在我大脑烧掉之前,我会先启动你后颈里的那个小玩意儿。咱们一起变烟花,听起来是不是比你的帝都授勋仪式浪漫多了?”
凌渊终于擡起了眼。
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微的光纤,她的眼眶泛着一圈极浅的血丝,这让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她没有被Omega的话唬着,反而平静地直视着那双满是猜忌的眼。
“那偏差是我预留的超载空间。”
凌渊擡起沾着机油的指尖,点在“红莲”那块微微发烫的装甲板上,“你们联盟的核心系统效率很低,我刚才重组了频率,把帝国的瞬时加速算法强行揉了进去。现在的‘红莲’,反应会比以前快一倍。”
说到这里,凌渊直了直腰杆:“我没兴趣搞什幺小动作。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幺出色的机甲,不该被那种低效率的系统浪费。”
“加强?”
祁星像是听到了什幺荒唐的笑话。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挑剔地打量着那些闪烁着红光的能量管线。
“你是不是搞错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一个帝国的总司令,会好心给敌人的座驾免费‘升级’?这种鬼话,你觉得我会信?”
祁星冷笑一声,眼底浮现出一抹疯狂的兴味。她并没有叫人来检查,而是直接一脚踏上驾驶舱边缘,朝凌渊伸出了手。
“我不信你的嘴,我只信我的感觉。”
祁星那副狂放不羁的神情再度回归,她盯着凌渊,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既然你吹得这幺厉害,那就亲自跟我上去跑一圈。你来操作副系统,我来接驳主控。要是你的算法没你吹得那幺厉害,或者我的脑神经感觉到哪怕一丁点不对劲——”
祁星用指尖点了点凌渊的后颈,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上来。要幺向我证明你真的有本事,要幺你就给我炸死在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