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出未出时,白元就醒了。禅怛罗已经跏趺坐在另一侧,穿着正式的三层法衣。他头戴班仁智达帽,两片长长的延片垂直于两膝处,内穿素色暗沉赭棕麻布僧祇支,不露肌肤,身披赤黑色旧式田相袈裟。禅怛罗闭着眼,偏袒右肩静坐持经。
白元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禅怛罗在氆氇上又加上了白色羊羔皮外罩深紫红绸缎。白元心里疑惑道,为什幺对我这幺好,那又为什幺要带我来这?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禅怛罗和她站在哈布日神山俯瞰桑耶寺的中秋金月,月光似双层绿黄佛环,清风拂面,他的衣角轻拍白元,白元忽然就想明白当时的疑问了。
白元起身,看见手边放有达喀木,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薄款羽绒服和休闲裤根本无法抵御高原夜晚和早晨的低温,一披上这宽大厚重的暗红色大氅彷佛就在火炉旁取暖。衣领正中镶以扁月状布片刚好遮住脖上挂的嘎乌。等白元穿好绣有白色右旋海螺的三角形金丝缎面百褶裙,天边也散出微弱的光,然后一瞬间照亮大地。
禅怛罗不知何时睁眼,眼神一如昨日的清明和温柔的看见白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窗前。
清晨法螺呜咽悠长的号声划过天际,成群矫健的秃鹫刺破黑暗从四面青山上连绵飞来,白元靠在窗前,看清了她现在处于地方的变化。哈布日神山不见昨日的荒凉,青翠欲滴的草地覆盖座座山峰,僧舍有少数红衣僧人出门,抱着经书往乌孜大殿慢走去。随后雾气破碎时,醒来的僧人拿着刻满经文的木板规律地敲击,像驱除着黑夜带来的梦魇鬼怪,三长一短,不紧不慢。
白元回头看禅怛罗,看他已经穿上袈裟,在收拾白元睡过的床褥。白元心想,他不去参加礼佛吗?于是问道:“禅怛罗你不出去吗?这些我来收拾就好。”
禅怛罗动作熟练很多,把氆氇和绸缎整齐放回到迦兰陀里,他说:“不用,我们去青朴山。白元你先去佛龛那里洗漱一下。”
白元走到佛龛前,里面供奉着很小的一尊纯金大日如来佛雕塑,眉细眼长,窄瘦修长的身体全跏趺双盘坐在圆形莲花上,红蓝色璎珞从两臂垂下。白元惊叹到,这是根本不输于乌孜大殿正屋的释迦牟尼像。周围不知何时被人换上新的鲜花,清露还未干沾在花瓣上,白元靠近点才闻见花香。木盆端放在佛龛旁的长桌上,盆里热水浸泡着棉布。还有一杯充满药草的漱口水。
白元一边感叹禅怛罗的细心,一边用棉布搽着脸,漱了口,转身对禅怛罗说:“我已经收拾好了,出发吧。”
禅怛罗手里拿着很长的绸带,呼吸略带急促地说:“白元......我帮你梳头吧。”
白元说:“啊,我头发确实有些乱,麻烦你了。”
禅怛罗听见意料之外的答案,有些惊讶。他呆呆地看见白元走到矮台旁,坐到干青稞草蒲团上,那是午夜他方便打坐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白元说:“怎幺了,不是你说要帮我的吗?”
白元平时为了方便都是梳成低马尾,昨晚取下头绳就再也找不到了,披散着黑发才觉及腰,像黑色的瀑布突兀的平展在红色湖水上。禅怛罗修长的手指穿过青丝,轻柔地穿梭在发间,时不时用丝绸打个结。白元说:“你好像我哥,他也经常给我梳一些好看的头型,都是我没见过的造型却又刚好符合我的脸型。”
禅怛罗沉默地用手把头发聚拢又分散,丝带紧了又松。没过几分钟,他把白元的头发全部梳上去,用丝带缠绕起,完成后下意识的拍了拍白元的头顶。手掌很大刚好可以包住白元的头顶,手心很凉刚好可以冷却思念的岩浆。白元愣住了。
禅怛罗放下停在白元头上的手,走到佛龛前,拿起白元用过的棉布粗糙地抹了抹,顺便喝完了剩下的漱口水。他说:“白元,你的嘎乌里有对你不好的东西,把它拿出来,交给我处理。”
白元拿出紧贴胸口的嘎乌,打开一看,那五节短香上的经文无火自焚化为灰烬,随着她打开的细风片片飘散在地。白元心情复杂地取出毫发无伤的短香,交到禅怛罗手中,他把短香裹上一根红绳,放进侧肩背的锦绢衣囊中。
他走到墙角拿上黄铜锡杖和僧衣,打开门说:“白元,出发吧。”
白元跟着禅怛罗一步步走下木制台阶,阳光从交错四角格子中撒下来,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顺着阳光看见庄重伫立的释迦牟尼像在闪闪发光。白元这才发现禅怛罗的房间在乌孜大殿最上层,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五色幢幡向外望去,红帽僧人聚集在庭院列队都深深的低着头,活像一朵朵未醒的红莲。
白元心中对禅怛罗是谁更加清楚了。
她走在禅怛罗旁边,发现自己才到他肩膀处,不觉有点泄气。好歹自己也有173,印度人的基因这幺强的吗。他俩往寺院东北向东门走,渡鸦飞聚在白塔殿顶,塔神的眼睛不停盯着白元,看的她不自在地加快脚步。
出了东门,古时的石屋雕砌的平头房屋一堆堆围绕在寺庙外侧。踏上滑腻的土路,白元闻到从村落里飘来的熬煮牦牛奶的香味和早晨青草的清香,禅怛罗明显放慢脚步,和她并行在一起。转过立着崭新红白陶制小塔的弯墙,白元眼前一亮:平缓草原滩地绿露头,水染光折射五色,小溪从哈布日神山的树林中潺潺流出,静静流向远方的太阳。身旁的禅怛罗牵起她的手腕,拉着她顺着溪水登上青朴山。
太阳初升,爬到半山腰,白元呼吸有些急促便和禅怛罗坐在岩石上休息。溪水从脚底狡猾溜走,带来丝丝凉意,白元从水面看见自己的模样:顶髻高盘,正中发髻镶嵌一颗如血的红宝石,发尾丝绸处被禅怛罗挂上珍珠,和白莲梳的一模一样,饰品挂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不远处的石洞传出幽凉的风,在禅怛罗再一次牵起她的手腕时,白元说:“你是寂护,对吗?”
禅怛罗也回望着白元说:“你应该称我,菩提萨埵。或者用那思念已久的称呼我为,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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