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冉箐刚从大道上走回家。
看见一辆车子停在车库里后,她意识到父母回来了。她走进家,很不意外地看见坐在宝宝椅上的小家伙。
“放学回来了。”母亲立马迎上来说,“是不是你们隔壁高中有四个学生被杀害了?天哪,这事儿……你活着真是个奇迹。”
母亲沈浸在自己的氛围里,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听到消息后我立马赶了回来,你要的礼物忘买了,抱歉宝贝。”
女孩摇头,二人心照不宣。
“父亲呢?”她靠在门旁边,揪着发尾问母亲。
母亲“啊”了一声,“去外地工作了,大概一个月回来。”
晚饭的时候,女人拉着她问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有交到朋友吗?”
其实她想问更深层的事,这句话为了引出她更想问清楚的事情。只见女儿带着似是羞赧的神情摇了摇头,“没有。”
母亲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轻声问道:“没有那个吧?”
女孩看起来更加局促,实际上她在为别的事发愁。看了一眼张着嘴发出不明叫唤的弟弟,冉箐大声回道:“没有。”
晚饭很快结束,冉箐留下来洗了一部分碗筷上楼了。
脖颈间熟悉的吊坠触感让她安心许多,不过很快她便陷入了沈思。真是自己的疏忽导致的吗?如果有别的结果那一定很有趣。她垂下眼,伸手从衣服里捞出白玉佛像,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卧室里。
女孩眼神灰暗地看着桌子上的书本,几秒后拿起笔写起了东西。
等待一个时机,让她深陷其中却不想触碰,像每次的故意被自然轻易化解,让它自己困住,她看着天花板,眼皮动了几下,最终合上。
晨间,天微亮的时候,从后半夜开始,雨下到现在。
外面起了点雾,她从窗户边向外看去的时候,远方的树木与建筑只有个可见度不高的轮廓。
这样的天气,母亲送她去了学校。
冉箐坐在副驾驶上,趴在车窗前看着什么。然后母亲就看见女儿猛地缩回身子,像瞧见了什么人或事一样。
不过很快,女人就被前方的车辆弄得需要集中注意力。
十二月。
距发现女尸那天已经过去几乎一个月。局子里没有什么消息,学校里,大家也在课后讨论。
冉箐发现那种被跟踪的感觉消失了。
傍晚,黎墨满身伤痕地回了家,清俊的五官布满疲惫,如果血没有颜色,他双手还是干净的。
原本整洁的衬衣领口敞开了,露出少年渗着细汗珠的胸膛。扣子旁的衣料染着些泥土,视线再往下,他的裤子上也沾着泥渍。
继父不在家。他忽然就失去力气,不如说他一直如此——在先前,失去控制。
他倒在一边儿的门旁,手里紧攥一把带血的刀,背上还背著书包。
半小时前。
当黎墨从学校回来后无所事事地在周围闲逛时,一个力大无穷的男人瞬间将他拉进脏乱的巷子。他尚未看清对方的脸,就被压制在破旧的轱辘上无法动弹。
当他回过神来,面前的脸属于一位与通缉犯画像七分像的男人。
彼此间沉默着,黎墨悄悄拿出自己的刀,他眨了眨眼,还没拿出来就被打了一拳,左肩往下的肋骨传来阵阵钝痛。
在看不见的地方,黎墨左手里已然亮出一把极其锋利的猎刀,在以往数多次经验的累计下,他迅速地往男人的腰部划去,后者似乎没想到这个高中生随身带着管制刀具,吃痛倒地时,黎墨已经瞬间逃离了巷子。
此刻,黎墨倒在家里的地板上,他睁开眼,突然发出轻轻一道笑声。活下来应该感到侥幸的,靠近死亡的兴奋却让他餍足的眯起双眼,左手擡起,遮住天花板上的光源。
等待一个时机,他已经深陷其中,像每次的不经意被不轻易地捕捉,让它自己走吧,他看着天花板,漂亮的黑眸翕动几下,最终睁开。
过不了多久还会出事,前提是他对今天的事只字不提。
刀上的血不多,黎墨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去到二楼的洗浴间冲掉一切脏污,顺便脱下衣物冲了个澡。
有些事情已不忘记,他看向自己的腹部,那儿有些许青紫。被氤氲围绕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压了一下伤口。
没过多久,又有一具尸体被发现。
二月份到了。
齐廖发现继子长高了。从男孩长成了出挑的少年,五官的青涩褪去了几分,一米八身高比他还高,整体看起比之前更像成年人。
黎墨坐在车后座上,不知道继父在想什么,他不在意。
冉箐交到了好朋友,事实证明这事需要时间的,桂玉加入了她和蒋黯之间的友谊,放学后的闲玩时间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有些时候两个孩子想,左唐棠的位置是否已经被取代了,他们不乐意这样说,在不断失去与得到之间,那些事不够真实的、尚未稳定的起源,让他们还是找到一个过去就认识的少年作为一种疗伤般的封口堵上这一切。
那些案子的凶手已经被逮捕了。
据说法院开庭的那天,很多人会赶到西北大街去凑热闹。冉箐想起了自己就读的初中,那儿好像离法院不远。
有一天,桂玉是这样被她认识的。
冉箐被母亲拉去一个不远处的住宅里的时候。看到了那些难过的脸。
脸和脸在记忆里交叠,倾泻出来的情感围绕着她,将她这个还有母亲的孩子与还有孩子的母亲的情感紧紧连接在一起。只在这一瞬。
母亲显然比她更激动,他们之所以来这儿,是与其中一位受害者的家庭在十年前或更久远的年代有交情。
冉箐在屋子里坐着,桂玉就是在这儿与她相遇。她姓兰,叫兰桂玉,浓密黑发被编起来,到腰际上头一点。
那会儿,她们去了屋子外,桂玉笑容爽朗地介绍自己是北方姑娘。
她们不是不知道她们“还”是同班同学,并不是没有印象,而是两个走不到一起去的人有了谈话机会,发现彼此可以畅谈后,惊讶地感到相见恨晚。
所以,冉箐、蒋黯加上桂玉,四个人里的另外一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冉箐的前男友傅庭。
或许他和冉箐都没想到他们会再见面。直到他在十月中旬的时候随父亲搬到了这儿,转了学,不过他和其余三人并不在一个学校。他在一中,他们在“二中”。
当她再次接近她时,发现他很沉默,他比她大一岁。不过很快冉箐就发现,那只是慢热性格变化之前的过程,一个让人产生错觉的想法。
她觉得她会了解他的,但她没有。事实上现在,她想不出来他和蒋黯之间有什么区别。傅庭和她经过两三次谈话后,就对过去释然了。
此外,傅庭与蒋黯也相处得不错。
过完年了,几个孩子穿得厚厚的在户外玩儿。
跑着闹着,有时候是在冉箐家前边儿,一直跑到河边小道,反正就在这附近跑着。
有了零钱,在时间宽裕的周末,几人会去比后街更远的西北广场玩儿,那儿是冉箐在中学里经常与左唐棠玩闹的地方。
桂玉不曾一次羡慕冉箐有好几件大衣套装,后者表示那是父亲在外地给她买了带回来时,她更乐于羡慕冉箐了。
过完新的一年春节后,黎墨拿起一根黑绳,放在手里,温柔而平静地看它,然后紧紧把它攥起来。
接下来,黎墨就把这根绳子放入他再也不会去碰的,那个大木箱里。
线与线。
再次想到这件事已是五月。
这件旖旎的事,这个幻想,她的身体被剥离,化作无数个幻影。
冉箐总是在梦里看见这件事的经过,也许真的是人为的呢?她想寻求一个答案,不过无从下手。
母亲早早起来,在楼下忙着做早饭。父亲也在家,一起照顾已经两周岁的弟弟。
冉箐从睡梦中醒来,仿佛又回到中学时的某一个清晨。清醒后,她才意识到左唐棠已经不在身边,电话联系也随着时间变少。
那件案子已经破了。
冉箐离开家,向往常一样走到车站等那一班巴士,去学校的车上兴许能碰到熟人。
于是,她和傅庭挨在一起坐下,他们的身体会随着车子颠簸时而摇晃,紧紧贴在一起。
有时候她去牵他的手。傅庭去看她。两个人没有对视,但手指回应着彼此,悄悄扣住。
他们的手在她的引领下在背后交缠,他们暂时不能被人看到。车上坐着好几个学生,如果被告状了,后果不会好到哪儿去的。
站点报道,车门一打开,学生们就往前争着下去。
“到了,冉箐。”
他叫她的时候正经、可爱。
二人结伴下车的时候,走在街边,今天的天气很好,温度宜人。
“冉箐。”在快要告别时,傅庭又叫她。
她转过身,用鼻音发出疑惑的“嗯”声。
她努力不去看他的嘴唇,怕会想到什么。不过她还是去牵他的手,把他牵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去吻他。
他们恋爱了。他们还要再分离一次,不幸的。
很快他们走出那片建筑阴影,朝各自的学校里走去。
有时去想,像他们一样的情侣也不会不存在,两个挨得近的学习集中营,总会发生点什么。
进了学校后,冉箐碰见蒋黯与桂玉,就加入他们的队伍一起去教室。
日子就这样过去——如果保持秩序,某些事情将在属于它的时间一成不变。
有些事情不会发生。现在,她不会和任何人做不该做的事。要说,这事儿,那一定是不行的。大人们都说了,会发生什么。
这代表不了什么。有些人也不清楚这个,对情爱的懵懂才是普遍的。冉箐第一次吻别人也是在中学快结束的时候,那段令人着急得想尽快过去的时光,或许她不该做的,但她做了。
这代表不了什么……就像某天傍晚黎墨亲眼看着她,那个浑然不知他的存在、没有见过他正脸的女孩和蒋黯接吻。
黎墨不愿意看,也不想思考。
他让自己忘掉那一切,忘掉最初的举动,那个阴暗的潜入,在树下打电话的女孩。
他们不会见面的,他们会在这个少有的、两所高校挨在一起的镇上毕业,然后余生再也不会遇见彼此。
不过他们之间的回忆依然会存在黎墨一人的心里,而他现在却说要忘掉那些事。
五月底的一天,冉箐兴冲冲地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母亲。
女人站在厨房里,冉箐去弄蔬菜,擡头才看到母亲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刀切死鱼。
有一瞬间,她感到带着腥气的水珠溅到了脸上。
吃完晚饭上楼后,她就准备出门。
她会冲下二楼,背上藏蓝色挎包,冲着那条意想不到的、曾出现过女尸的河边跑去。
孩子们聚在一起玩。
较去年暑假,冉箐成熟了不少。她收起了一切本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除了那支自己爱用的唇彩。
她只和傅庭牵手,或是挨得稍近些在蒋黯与桂玉前活动。如果要去吻他,二人一定会躲起来接吻。
蒋黯和她保持着堪称完美的距离,他在想:……拜托,她又恋爱了。
很多时候,蒋黯觉得看她的眼睛时,原本属于他的一点点爱被傅庭夺去了。他是这样表现的,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他觉得一切都很好,友情不该是自私的。
“我妈管得宽,不让我做我想做的。我现在想去打篮球,可老妈说要让我当牙医,就因为我爸是牙医。”
“嗯,嗯。”
两个姑娘听蒋黯说,双手托腮,一半点头一边笑着。
“直到长大了才知道,我们都是不幸的——”餐厅里,他丧失信心地喊叫,趴在桌子上惹人注目。
她们连忙推搡起他的手臂,“冷静点,不要喊叫。”
傅庭在一旁吃东西,感觉到冉箐足够靠近自己时他就会很开心。
“对,我能感觉到吧。你的母亲肯定看重你。你姐姐也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去努力。”桂玉说。
“我反而想在你刚才说不幸的时候补充一句,自从我弟弟出生后,我就受到冷落……”
“别难过,你还有漂亮衣服和口红。”桂玉插上一句,“我们很快就会去读大学,就不会待在家里了。”
这一刻冉箐去找傅庭的手,她今年九月要念高二了,那傅庭就要高三了。
女孩靠着他,把他当作一面墙,毫无保留地靠在他的怀里。
傅庭伸出一只手臂抱着她,他垂眸,可以看见她的嘴唇,水润的,颜色好看的唇。
一晃眼,整个暑假过去了。
经过两个月的酷热,这个夏天抓住过去一整年里的尾巴,绽放出即将温和的痕迹,孩子长大、大人变老的痕迹推着他们。
他们靠在一起,四个脑袋,四个身体,坐在曾出了事儿的田野上看日落。
野餐布上,他们的脚边摆着饮料和水果,放着过了一会就要归于原位的、厨房里的,装水果的玻璃碗。
出事之前的一个夏天,让冉箐怀念的一个夏天,她与左唐棠度过。
黎墨没有朋友。他整个暑假待在家里,像过去的每一个暑假。
暑假里,继父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个阿姨似乎很熟悉这里,他也不清楚。
同桌偶尔来他家玩儿,跟他说学校里女孩们的事情,说得没完没了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本来是在干嘛的,他们本来在吹空调做讨厌的物理作业。
“你知道吗,黎墨。你很受女孩们的喜欢,我如果是女生,或许也会对你心动。”
黎墨立刻转头看他,两只讨人喜欢的眼睛停在棠岐的脸上,把他看得一干二净。
“哇,你写这么快啊。”棠岐去看黎墨写下的答案,感叹起来,“快借我抄抄,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黎墨突然笑了。同桌从没看到他高兴过。
黎墨。
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谈论他的成绩。
老师们很喜欢这个学生,是个好孩子,不调皮、好管教的乖孩子。最好彻底没有想法,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的少年。
暑假过去,新的一个学期开始了,黎墨上了高三。
“首先我要说一句话,谈恋爱是绝对禁止的,尤其是现在我们高三的这个班。你们虽然已经是大孩子了,但还是要以学习为主。等这么多知识学完了,你们才会知道高三这年多么不容易,所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谈恋爱上。有什么想法欢迎来和老师谈谈,老师乐意倾听。总之,不要学隔壁高中的人谈恋爱。”
“哈哈哈哈哈……”
以隔壁学校作例子,学生们立刻大笑。
这段讲话是这样发生的。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五,一个同班女生竟然向黎墨告白。黎墨在下个星期一的早晨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才有了今早的讲话。
黎墨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生连一起考志愿这种天真的话还能说出口。他不关心这些。一点儿也不。
走出校门后是去奔跑的时间,对冉箐来说,等待她的是这个还活着的夏天之前所有的回忆。
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