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的第七天,庄园里的白菊和百合还未完全凋谢,空气里那股死亡的气息却已被缅北雨季特有的湿热逐渐稀释。
只是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韩玖醒了。
腰上沉甸甸地搭着一条手臂,身后是男人坚实滚烫的胸膛,均匀的呼吸喷在她后颈,带着淡淡烟草味。
过去一周,韩尊夜夜如此。
雷打不动地在午夜时分进入她的房间,理所当然地躺在她身边,将她圈进怀里,像抱个大型玩偶。
起初她整夜僵硬,后来渐渐学会在黑暗中放松身体,假装沉睡。
但从未真正入睡。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动作缓慢如猫。
韩尊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手臂无意识收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韩玖屏住呼吸,等他呼吸重新平稳,才赤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连续几夜浅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这无损于那张脸的惊艳。
水珠从脸颊滑落,沿着纤细的脖颈,没入睡衣领口。
她擡手擦拭镜子上的雾气,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清澈,平静,深处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暗礁。
换上一身简单的米色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颊边。
不施粉黛,却已足够夺目。
下楼时,餐厅里已有人。
韩尊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缅文报纸,手里端着杯黑咖啡。
阿泰和阿文也在,一个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盘炒面,另一个则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
“小玖醒了?”阿泰先看到她,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酱汁,“来来,刘妈今早做的虾饺,绝了!”
韩玖对他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韩尊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刘妈立刻端来早餐:一小碗鸡丝粥,一碟水晶虾饺,还有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昨晚又没睡好?”韩尊放下报纸,侧头看她,目光在她眼下停留片刻。
韩玖小口喝着粥,摇头:“没有,睡得很好。”
韩尊没说话,伸手过来,拇指指腹擦过她眼下那片青黑。
动作自然,却让阿泰呛了一下,阿文打字的动作也顿了顿。
“今天有什幺安排?”韩尊收回手,重新端起咖啡。
“在房间里看书,”韩玖轻声说,“或者去画室。”
韩氏庄园有一个专门的画室,是当年韩老爷子为了彰显家族“艺术修养”而建的,里面收藏了一些不算名贵但还过得去的画作,也配备了全套画具。
韩玖在曼大读艺术史,偶尔会去那里消磨时间。
“嗯,”韩尊应了声,顿了顿,又说,“下午阿文要去市区处理一些文件,你跟他一起去,把毕业手续办了。”
韩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擡眼看他。
韩尊正低头看报纸,侧脸线条冷硬:“总闷在家里不好,出去透透气。”
语气随意,但韩玖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她垂下眼,继续喝粥。
阿文推了推眼镜,适时开口:“韩小姐,下午两点出发,可以吗?”
“可以,谢谢文哥。”
“哎哟,小侄女,叫我阿文就行,‘文哥’把我叫老了,”阿文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才三十二,正值壮年。”
阿泰在一旁嗤笑:“得了吧,就你那天天坐办公室的样,还壮年?腰不行了吧?”
“滚蛋,”阿文笑骂,抓起一片面包扔过去,“总比你这种只会用蛮力的强。”
韩尊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韩玖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擡眼,目光掠过餐厅窗外。
雨幕中,两个黑衣男人正巡视庭院,腰间鼓鼓囊囊。
这座庄园,已经彻底成了韩尊的领地。
下午一点五十,韩玖换了身外出的衣服。
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衬衫下摆扎进裤腰,勾勒出一截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长发披散下来,戴了顶米色宽檐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饶是如此,当她出现在主楼门口时,正在擦拭花瓶的年轻女佣还是看呆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阿文已经等在门口,开的是辆黑色奔驰G级,车身沾了些泥点,显然是常跑野外的车。
他替韩玖拉开后座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庄园铁门时,韩玖从后视镜里看到,大门两侧各站了四个黑衣男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而在更远处的树林边缘,似乎还有隐蔽的岗哨。
“韩小姐不用紧张,”阿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尊哥吩咐了,只是去学校办个手续,很快回来。”
韩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雨后的曼德勒街道潮湿而拥挤,摩托车和三轮车在泥泞中穿梭,路边摊贩在塑料布下叫卖着热带水果,穿着隆基的男女赤脚走过水洼,空气里弥漫着香料、雨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曼德勒大学位于城北,是缅甸最好的大学之一,建筑带着殖民时期的风格,红砖墙上攀爬着茂密的九重葛。
正值暑假,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留校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
阿文将车停在行政楼前,陪韩玖一起进去。毕业手续办得很顺利,负责的教务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到韩玖时明显愣了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递表格。
“韩玖同学,你的成绩很优秀,”女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和蔼,“有没有考虑继续读研?学校有几个推荐名额……”
“谢谢老师,我暂时不考虑。”韩玖轻声回答,在表格上签下名字。
字迹清秀工整,与她明艳的外表有种微妙的反差。
手续办完,韩玖抱着装有毕业证书和成绩单的文件袋走出行政楼。
阿文站在廊下抽烟,见她出来,立刻掐灭烟头迎上来。
“搞定了?”
“嗯。”
“那走吧,尊哥说办完就回去,别在外面多待。”
韩玖点头,正要下台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韩玖?”
那声音带着迟疑,然后是惊喜。
韩玖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大概二十三四岁,身形清瘦,皮肤白皙,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干净,是典型的学者模样。
是她在艺术史系的学长,苏砚,缅北华裔,父亲是大学考古学教授,母亲是画廊主。
苏砚本人成绩优异,性格温和,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也对韩玖明确表示过好感。
“真的是你,”苏砚在她面前站定,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你家……节哀顺变。”
“谢谢学长。”韩玖礼貌地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几本书上,“暑假没回家?”
“在帮教授整理一些资料,”苏砚说着,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上,“你来办毕业手续?之后有什幺打算?我妈妈画廊那边正好缺个策展助理,我觉得你特别合适,要不要……”
“韩小姐,”阿文上前一步,恰好隔在两人之间,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砚这才注意到阿文,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阿文虽然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像个精英,但那种常年游走在危险地带养成的锐利气质,是藏不住的。
“这位是……”苏砚有些迟疑。
“我是韩小姐的司机,”阿文语气平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韩小姐,车在等了。”
韩玖对苏砚轻轻颔首:“学长,我先走了。”
“等等,”苏砚忽然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妈妈画廊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有兴趣,随时联系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韩玖,如果需要帮助,也可以找我。我爸爸在文化部有些关系,也许能帮上忙。”
名片是素雅的米白色,印着“砚心画廊”的字样,角落有手写的电话号码。
韩玖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阿文先一步伸手接过,扫了一眼,笑道:“谢谢苏先生好意,不过韩小姐的事情,我们会安排妥当。”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苏砚脸色微僵,还想说什幺,韩玖已经转身走下台阶。
她背影纤细,米色草帽下露出几缕黑色卷发,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韩玖!”苏砚追了两步,最终还是停在原地,看着她坐上那辆黑色的奔驰G级,车子绝尘而去,消失在校园林荫道的尽头。
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阿文从后视镜看了韩玖一眼,她正侧头看着窗外,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那张米白色名片被他随手放在中控台上。
“那个苏砚,缅北苏家的独子,”阿文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在闲聊,“他父亲苏明诚是曼德勒大学的考古学教授,在文化部挂职,有点人脉。母亲林素心开了几家画廊,生意做得不错。家境清白,算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韩玖转过头,透过帽檐的缝隙看他。
阿文笑了笑,继续说:“不过苏家做的是正经生意,胆子小,经不起风浪。尊哥说,这种人,离远点好。”
“小叔叔……认识他?”韩玖轻声问。
“不认识,”阿文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但曼德勒有头有脸的人,尊哥心里都有本账。”
韩玖没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市中心的昂山市场,五彩斑斓的摊位、拥挤的人潮、嘈杂的叫卖声,像一幅流动的油画,在她眼前掠过,却进不到心里。
回到庄园时,已是傍晚。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将庭院里的芭蕉叶洗得翠绿欲滴。
主楼里亮着灯,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韩尊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阿泰则翘着二郎腿在对面玩手机。
听到车声,韩尊擡起头。
韩玖下车,阿文替她撑着伞走进主楼。
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她裸露的小臂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回来了?”韩尊放下文件,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她手里那个文件袋上。
“嗯,”韩玖走过去,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手续都办好了。”
韩尊没看文件袋,而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粗糙,圈着她的手腕,温度烫人。
“顺利吗?”他问,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撩开她颊边一缕被雨水沾湿的头发。
“顺利。”韩玖垂着眼,任他动作。
阿泰在一旁挤眉弄眼,被阿文瞪了一眼,悻悻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玩手机,但耳朵明显竖着。
“遇到什幺人了?”韩尊又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韩玖顿了一下,轻声说:“遇到了一个学长,苏砚,他说他妈妈的画廊缺策展助理……”
她话没说完,手腕上的力道忽然加重。
韩尊捏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掌控感。
“苏砚,”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眼底却没什幺温度,“苏家的儿子。”
“小叔叔认识他?”
“听说过,”韩尊松开她的手腕,手指却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指尖在她肘窝处轻轻划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离他远点。”
韩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轻声应道:“好。”
韩尊似乎满意了,收回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叼了一支在嘴上,低头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下周末,有个晚宴,”他忽然说,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模糊,“在仰光,几个矿业公司的老板牵头办的,你跟我一起去。”
韩玖擡眼看他。
韩尊吐出一口烟,侧头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了勾:“怎幺,不想去?”
“没有,”韩玖摇头,声音软软的,“只是……我没参加过那种场合,怕给小叔叔丢脸。”
“丢不了脸,”韩尊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点宠溺的意味,“你只要站在那里,就给我长脸了。”
阿泰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尊哥,你这说得跟带宝贝去炫耀似的。”
韩尊踹了他一脚:“滚蛋。”
阿泰嬉皮笑脸地躲开,凑到韩玖面前:“小侄女,别怕,到时候哥给你当保镖,看谁敢多看你一眼,眼珠子给他抠出来。”
韩玖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晚餐后,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韩玖早早回了房间,洗完澡,换上睡裙,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窗外的雨夜。
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更远的地方,越过那些山,就是金三角。
韩尊生活了十年的地方,那片充斥着枪支、罂粟、赌场和人口贩卖的法外之地。
她不知道韩尊在那里做什幺“生意”,但她能想象,绝不是干净的行当。
门被推开,韩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喝了,”他把杯子递给她,语气不容拒绝,“助眠。”
韩玖接过,温热的牛奶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手心。
她低头小口喝着,韩尊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穿着一条丝质吊带睡裙,浅米色,细细的肩带挂在白皙的肩头,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尾还在滴水,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韩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走进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出来。
“坐好。”他说。
韩玖捧着牛奶杯,没动。
韩尊直接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伸手将她转了个方向,背对自己。
然后,他用毛巾包住她的长发,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弄疼她,一下一下地擦拭着。
韩玖身体僵硬,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头发不擦干睡觉,会头疼。”韩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带着砂砾感。
韩玖没说话,只是小口喝着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一点暖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韩尊停下动作,手还停在她发间。
“小玖,”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怕我吗?”
韩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灯光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古井,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怕,”她轻声说,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水光,像受惊的小鹿,“但小叔叔是现在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说得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和脆弱。
韩尊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韩玖几乎以为他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却伸手揉了揉她半干的头发。
“记住,”他说,拇指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只要你乖,我会一直对你好。”
韩玖垂下眼睫,轻轻点头。
韩尊站起身,拿过她手里的空杯子,放到一边,然后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韩玖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睡吧,”他将她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上去,手臂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明天带你去买参加晚宴的衣服。”
韩玖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沉稳的心跳。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裙,烫得惊人。
“小叔叔,”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晚宴……是什幺性质的?”
“生意场上的应酬,”韩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倦意,“缅北几个矿业公司的老板,还有一些仰光来的政客。你不用做什幺,跟着我就行。”
韩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渐沥。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韩尊的呼吸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
腰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她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薄茧,紧贴着她小腹最柔软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
苏砚的名片还在阿文那里,韩尊一定看到了。
他什幺都没说,但那个警告,那个拥抱,那个自然而然的亲昵,都是无声的宣告。
她是他的所有物,从身到心,都不容他人觊觎。
韩玖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温暖的猫。
可心底那片冰原,从未融化。
雨下了一夜,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芭蕉叶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