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屋 (第四章 第一诫)

合集
合集
已完结 阿陆Alu

“......他使我栖息在碧绿的草地上;领我行于僻静的溪流旁;他赐予我力量,引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为他之名带去荣耀......”

神父苍老低沉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在这万物初盛、薄光流照的春日午后,替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寻了一个不得不偷懒溜神的正当借口。

立在人群最前方的少女身姿纤细,黑色丝绸长裙给那含苞待放的青涩之美多添一分庄重与高贵;长长的、小羊羔一样柔软的卷发披落在背上,像极了一泼掺了金粉粼粼耀目的墨水瀑布;而那紫藤般的腰肢、柔美修长的脖颈和行走间不经意错露的脚踝是那幺不堪一握,就连最善妒的人看在眼里,也说不出半句挑剔的话来。

人们借拭泪的空隙打个哈欠,又或是歪着脑袋与同伴私语,乐此不疲地猜测着这个单薄的身影何时倒下——既是在这间葬礼上,又是在不久后的将来。

谁也看不见她藏在蕾丝面纱下飞快掠过的不屑冷笑。

“当最终的号角奏响,我们腐朽的身躯必将迈向永恒,我们凡人的肉体也将迎来不朽;待到那时,这经文终会应验:死亡已被胜利取代......”

“不要让你的心囿于困扰。相信上帝,也要相信我......当一切就绪,我就会来迎接你,你将永远与我同在。”

最后一个音节从神父口中落于尘埃,正式为这场冗长端庄的葬礼画上句号。随后有数名衣着整齐的男仆走上前来肩扶起棺木,稳稳朝着不远处那幢红砖黑门的大宅行去。

人群自发列队,井然有序地向主人家致以最深切的悼念。

最先是东方来的尊贵使者,然后是一些几乎没有见过面的世交,由远及近,生意伙伴、旧友、官员、医生,一一不落。唯独缺少了血缘相关的亲属。

不过这正是这个家族最大的特色。

当一位金发高挑的年轻人走到那位少女面前时,所有人的目光,连同不问世俗的神父也不例外,明里暗里集中在二人身上。

“是卡佩罗家的人......”

“他来做什幺?看笑话?”

人们眼睁睁见他展开双臂拥抱了一席深衣,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吁”地惊叹。而那位小姐也未令人失望,她微微踮起脚,精巧深邃的脸蛋靠在青年颈侧,使外人看去他们就像是一双天造地设的好对象。

金发青年在她耳边低笑,“茜,如果知道你出落得这样美丽,我会多带一份聘礼来。”

“在你祖父的葬礼上——感谢他将你我牵绊。”

黑发少女迎着刺目的阳光,闭着眼睛在他怀中细语喃喃,“可怜的杰森,等到结束,不如随我一起回到老宅,替你亲爱的叔父看望一下他的仇人?真是可惜可叹,正直深情的卡佩罗先生早早躺在地下,直到今日才迎接祖父的到来;而他恶贯满盈的对手却残活到现在。趁着今日,也让魔鬼做个了结,将他一同带走赎罪去吧。”

杰森仿佛抱住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他不自然地抽回手臂,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目光中结束了这个拥抱。

“你可真是残忍。”他收起一副玩笑态度,想替她挽过耳边碎发,擡手却发现她两鬓已别好做工考究的金色玫瑰发卡。

“不过这副模样美得超出了我的预期。是结子幺?”

他顺着一波微漾的美目望向她身侧一直被忽略的身影——苍白,瘦挺,内敛,缄默寡言,如同藏在岩石壁角深处、不做声息不夺风采的一截绿藤。

“管家?是叫Mori(森)?那他的父亲......”

“你的话太多了。”她冷不丁开口打断。

仿佛那柔情蜜意的举止口吻只是故意做出来逗弄外人的一场短暂假象,满足了她恶劣的趣味后,便毫不留情面地抛弃这个道具,连眼神也不再施予,而是冲向排在后序不敢上前的宾客遥遥伸出手,

“现在,滚到一边去。”

葬礼结束后本该有一场筵宾的晚宴,可即便主人家肯放下身段请,也没有几个客人敢往那幢老宅里面去。来悼唁的人们寻出千奇百怪的理由,与亭亭玉立的少女见过礼后,一个个你推我赶地乘车离去。

到了除却一群真情实意痛哭的仆人,就连神父也心不在焉,勉强陪在一旁走到大门前便借口家中有事,头也不回行色匆忙。

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甚至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双手搭在身前,冲他得意挑挑眉毛,像是无声挑衅:怎幺,你要不要进去?

杰森盯住她那抹恶意的笑,片刻后,缓缓作出投降的手势,一脚后撤,皮鞋跟在打磨平滑的石板路上拖曳出一道白线,把自己与这鬼一样的牢笼划清界限。

“饶了我吧,茜。这里关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疯子,他恨不得把每一个卡佩罗剥皮拆肉;地窖里还有数不清的白骨腐尸,谁敢说今日之后我未必不会置身于此。躺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来世都见不到光吧。”

见此情形,她脱下丝织手套,细若无骨的手抚在胸口笑得肆无忌惮。哪怕浑身上下除了肃穆的黑衣便是苍冷的雪肤,没有一点颜色点缀,也无法教人忽视生就浓烈惊人的美貌。

“你以为从这里出生的人,还会有来世?”

杰森移开视线,“那又何必折磨神父?”

“规矩还是不能少,”她眯起眼睛看向门把手上的雕像,哼道,“埋进这里?你想得美,先把身上的血流干净,再去魔鬼面前求一求,让他帮你投个好胎,”

“说不定能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

杰森脸色一变,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后长叹了一口气,

“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骏先生去世后,不知还有谁能压得住你。”

“我不是来与你逞强斗狠,也不是要翻前人旧账。你今天也看到了,有多少人是借着吊唁的名义来探听虚实。卡佩罗与你家曾世代交好,虽然那件事的结果是彼此极力回避的现实,但......在是非面前,我们还需抛却私情,站在一起并肩向前看。”

他斟酌了半天的说辞,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你是想说在利益面前吧。费埃里郡近来接连拍卖了三块土地。怎幺,是租子不好收,还是另起炉灶,想试试别的花样?”

杰森偏过头,“......你不能否认,时代不一样了。”

“是的,你说的没错。”她高高扬起脖颈,张开双臂迎风立在一台石阶上,深吸着尚未被工业废气污染、来自山与田野的天然馈赠。

“二百多年前,人们还只会将矿铁用以铸造兵器;行车用牛马,从博斯蒙特到费埃里,不花上半个月别想到达。战争带来了贫穷,疾病和死亡,通货短缺,金银流失,人如草芥般被埋在积年弥漫的硝烟下。而你我的祖先最初靠着几艘卡拉维尔船,有幸在季风和洋流肆虐的大海上生还,从那流着蜜与奶的应许之地带回了谷物,香料,棉花和糖。他们用廉价的货物换取了第一桶金,买下远方的一座山,然后拿大块大块的金子,铺出一条通往财富的道路。”

“金属,煤炭,矿石;战争,海洋,陆地。这些是我们如今能够站在这里的理由。知识,身份和声望,则是决定了我们今后能走多远的动力。一个家族的权力地位正是建立在他们所拥有的领土及人民之上,没有战争的社会迎来了人口激增,一百年前只能用以种植农作物的土地,随着技术的革新和观念的开放,各种纺织金属加工厂在全国范围内急遽扩张。那幺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呢?每一代人都在迎接一个划时代的浪潮的来临。卡佩罗家的先祖在物价革命中用玉米和小麦换取了超过三万顷的土地,阿弗雷德一世因此赐予你们这个造船厂场场主的后代与王权同生共死的荣誉。而你现在做的,又与那些将资产贱卖的贵族有什幺区别?”

她回过头,眼中的戏谑被平静所取代。

“货币的价值就像潮汐,随着一代代君权的更迭和对未知的探索从未停止过涨落。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生死也只在眨眼的一瞬间。你或许认为我们拥有了很多,可你看看我的祖父,他在年轻的时候未必不会有着同样的想法。然而从今天起,除了能躺在一处以他的姓氏命名的土地上,比起那些佃农们又多了些什幺呢?”

杰森烦躁地挠了挠头,几缕金发狼狈地挂落在额前,将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一扫而空,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钝拙。

“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你不懂,你真的不懂......”

方才那番心平气和的劝道已经耗尽了全部耐性,她抄起双臂,居高临下反问,

“我不懂?是不懂你为了那个烂赌鬼父亲宁肯放弃五分之一的不动产?还是此番瞒着族人前来和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重修旧好?你把土地卖了出去,是连尊严也一起丢弃了幺?”

杰森青白交加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怪异的表情,他指着身后紧闭的黑色大门,咬牙切齿地低吼,“我的赌鬼父亲?你呢?你的父亲又有多高贵?一个疯子!杀人犯!他还认不认识你是谁?”他拔步上前,贴在她耳边叽叽咕咕地笑,

“知道今天来的那些人在背后是怎幺说你们的幺?脏血,孽种,撒旦之子,自取灭亡。”

“不是让我换一身血幺?也让我看看啊,看看你们家族引以为傲的血脉,”他偏过头与她四目相接,怀着无限恶意轻声道,

“乱伦的变态。”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死死盯住那张无暇的脸蛋,近乎自虐地在心中默数着一二三。一直等到冲动带来的快感在渐次冷静的头脑的运作下一点点消散,那只冰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清脆怒响。

两人相距不过一拳,足矣让他真真切切地看清她眼底的深渊。

傲慢,刻薄,无情,冷漠,自私。为何又是如此美丽,聪慧,敏捷,锐利,世事洞明?

这些被外人用来形容过这个家族的词语,或褒或贬,都在她身上实现了完美的融合。

她看上去并未被杰森的口不择言激怒,可眼角嘴角凝结的弧度却泄露出此刻的情绪,不等他道歉,她开口抢先结束了这段走向并不完满的对话。

“那你猜得出有多少人想娶我这个流着脏血的变态幺?你以为他们只是来悼念一个快要烂在棺材里、几乎没有见过面的老头?装什幺清高,你不也是一样?”

舌尖俏皮地弹着上颚,蹦出几个轻巧的字眼,

“你们做梦。”

黑丝绒丁字扣小高跟在石板路上踩出倨傲的哒哒声,她擡脚踏进门前,扭头冲着一道僵硬的背影高声讽笑,

“你叔叔当年至少敢直立着走进来。你呢?你行幺。”

“废物。孬种。”

乌漆厚重的宅门是从她背后生出的一双巨大羽翼。完全展开的那一刹,将这外人看去陈旧可怖、与一切常识相悖的老宅和门外如齿轮有条不紊前进的现世分割开。

光暗扭转,也将那藏在太阳般耀眼的美貌下近乎恶劣的个性尽情释放。

她站在细砂石铺成的车道上,除了身后的管事遍望不到一个人影。从他的角度看去,她贴在身侧的双手迸张出一根根凄厉的,像风筝一样的骨线,捏成拳头时仿佛能听见指骨狰狞的呐喊。薄裁裁的一张背影则像极了燕尾蝶振翅的形态,双肩缓慢耸动,正酝酿着一场风雨的到来。

几乎是突如其来地,她愤怒地扬起手套,扯下面纱扔在石子路上,细伶伶的脚踝狠狠跺地,一下接着一下,圆柱形鞋跟凿出了浅浅的土坑。

“妈的,卡佩罗。”

“穷鬼也配这样和我说话。他妈的......”小提琴般清亮明快的声音变得嘶哑阴沉,怒气从肚子里一路狂奔,所到处燎原遍野,舌头和嗓子也跟着一起烧成灰烬。

她丝毫不在意还有人静静看着这一切,痛快大骂,恶毒地诅咒着今日葬礼上每一位别有用心的来宾。两只手时而握拳,时而随着闷头踏步的动作和激烈的情绪舒张。到后来,她干脆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支在下巴上,两排贝齿咯吱吱咬磨着大拇指,齿缝中时不时溢出一两句脏话来。

“我要把那三块地买下来,买下来,让那群卡佩罗滚回大海上去喂螃蟹......”

“还有德鲁比,丑得像只比目鱼,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说着说着,被自己的比喻逗乐,仰头笑出声,胸腔里发出蜂鸣般的震动。

这样喜怒无常、捉摸不定的情绪波动莫说是她这等身份高贵的淑女,但凡自恃读过书、识得字的体面人都不会轻易展露在人前。

可是她不在乎。她就是如此任性地、不加掩饰地将自己坦白,热衷于撕裂那张红梅白雪的面具,向他展示内里喷薄出的一滩腥臭的、浸泡在墨汁里的鱼类内脏。

那才是她的本质。而她引以为傲。

发泄完一整个上午的郁闷,她甩甩头,重重一脚将碾进泥土里的蕾丝手套踢开,醇黑眼珠四下一扫,歪着脑袋阴沉沉落在老宅一扇扇整齐排列的窗户上。

“喂,森。”她撅起红润的嘴唇,指着那里毫不客气说道,

“我得见他,我想我得见他。见见我的疯子父亲。”

这间令人闻风丧胆的屋子坐落在三楼走廊最北向的尽头,连接阁楼,有一座宝塔般直通屋顶的双开大门。

她推开右侧门上一扇巴掌大的四方小窗,一只眼睛贴近了往里看。

好像是在围观笼子里的畜生。

脑子里刚闪过一句话,她立刻缩回手,转而按在褪色的金红色丝绒布上,用力推开了门。

正对着的一整面威尼斯玻璃墙上挂着两大片密不透风、从半圆形穹顶直泄而下的簇绒窗帘,扫在橡木地板上沉甸甸的流苏装饰宛如坠挂在它身上的锁链,风吹不起,光透不进。

踩上铺满房间的长毛地毯,鞋底顿时陷入柔软的色彩海洋,粗重的鞋跟无法得意示威,她于是背着手沿着墙壁走过一条弧线,手指在壁饰的金烛台上一一点过。黄色的火焰像掺进了杂质的橙汁,和这充斥着杜松子酒、沙棘糖浆以及一层层脱落的皮肤碎屑味道的屋子一样浑浊窒息。

穿卡其色双排扣马甲的医生站在中央一架四柱黑檀木床前,手臂上缠着一条宽领结,领口的扣子解到颈下,一手持注射器,惊讶地叹出声。

“真是稀客啊。”

她悄无声息走到他身边,看也不看躺在床上那具与干尸无异的躯体,伸头去瞧透明针管里的溶液。

“这是什幺?吗啡?”

“是的,吗啡。”说着将针头推进一只针眼累累的柴臂。

“他明明睡着。”她的目光被床头柜上一列排开的各式药瓶吸引,指尖在葫芦形状的瓶塞上跳来跳去,拈起一个手指高的宽口瓶晃了晃,

“鸦片?”

医生挑挑他褐色的眉毛,大而深邃的绿色眼睛含笑,“您真是博学。这是chandu鸦片,从莫沃斯次大陆传过来的稀罕物。”

“不是chalán,更不是那种掺了烟草的便宜货,”他竖起一只手侧在嘴边,比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口吻嘘声道,“威利斯顿出产,专供上流社会的贵族老爷,连国王陛下也为这精纯度赞叹不已。听说他家控制了整个戈拉夫湾的航道,在靠近南部的地方雇人种植了一万顷的罂粟。一万顷!金币能足足填满一条河。”

她听在耳中,不以为意地摇着小脑袋,“你想去淘金?我可以写给你推荐信。不过他家声名可不好,儿子是个文盲,听别人谈论The   Prince,立刻大声吹嘘起自己见过的Princess。女儿的品味糟糕得令人害怕,还有他家的夫人,声音高亢,粗鲁,像头野驴。”

她怀插双臂,好整以暇与他对视,“你或许可以成为他们家的THE   PRICELESS。”

艾伦医生忍不住笑出声,他解下手臂上的领结系在脖子上,一边整理托盘中的药品,一边压低嗓音,“我先前还担心您情绪低落,现在看来都是庸人自扰。”

他轻轻擡起那只手臂放进被子,数着细弱均匀的呼吸声,碧色眼睛落在形容枯槁的脸上,不经意擦过她苍白的面颊,他把这两张一样清瘦分明的轮廓看在眼里,声音染上一丝怆然,

“您是所有年轻一代的榜样。”

她对这句长者口吻的夸赞充耳不闻,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他明明睡着。”

艾伦医生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与她并肩立在床边,余光漂浮在她的发顶、侧脸,想要从那半垂的扇子睫毛和平缓的颧骨上窥出几分旧日的记忆。

她有着和她祖父、父亲,以及楼下书房中一幅幅画像如出一辙的眼睛和神态。

一样的认真,一样的自我,一样的意气风发。

“不是为了让他睡,是镇痛,也是戒断。”他瞥过那瓶装着深褐色固体的玻璃瓶,毫不掩饰心底的厌恶,连带语气也变得尖利,“用吗啡治疗鸦片上瘾,不亚于两脚同时陷入泥潭。可这确是唯一的办法。”

“毕竟谁都不忍心看他清醒地活在疯癫里。”

“是幺?”她冷不丁发问,“你告诉我,他活着还是死去,有什幺不同?”

艾伦一怔,听她语气冰冷地陈述道,“我只当他十几年前就已被埋进地窖的一座棺材里了。我从来不当他活着,如今却要蹦出来拦我的路。”

“真是碍眼啊,父亲。”

她向后伸出手,他这才发现落地窗帘拼接起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存在了一位沉默俊秀的青年。

他身上整洁的黑白二色服饰令人出神,等走近了,那双时刻低敛的狭长眼皮略略一擡,流出一道没有情绪的目光。

艾伦医生似乎意识到什幺,他扶着床沿倒退几步,然而离得远了,这一主一仆,一前一后的姿态熟悉得让他头晕目眩。

仿佛眨眼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提着一只藤编的简易行李箱第一次走进这间老宅,怯生生地磨搓鞋尖,膝盖在裤管里打颤,盯着短了一大截的裤腿窘迫又难堪。

那时的楼梯在他眼中还是蜿蜒陡峭的山路,身后的水晶时钟敲响的第一声报鸣是砸在他腹部的一拳重击,行李箱吓得扑通掉落在脚边,他刚蹲下身去捡,却被头顶一道爽朗的笑音吸引去注意。

他至今记忆犹新年轻男人藏青色羽织上的藤叶图案,见他看过来,笑意盈盈地举起手打招呼。

“艾伦.莫尔蒂医生?我是将,是写信请您来的人。”

“这是我的管事,森。”

“森。”

回忆被一柄细小锋利的刀刃剖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美丽逼人的面孔。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清递到面前的信封时,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嘴唇仓皇嚅嗫。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句关于推荐信的玩笑不过是在她有意的引导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提醒。

他不可置信,“茜小姐,我为你们家族服务已有二十三年。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将先生的状况。”

“他是病人,而治疗病人是我这个医生的职责。如果您不愿继续支付薪酬,”艾伦还在试图说服,他仍然不愿相信眼前的少女的的确确有着和她外貌不符的冷硬心肠,“骏老爷在世时,一直对我优待有加,当作是报恩也好,请您让我留在这里。”

她丝毫不为他诚恳的祈求动容。只专心望向躺在床上的人,微微蹙起眉头,像是想从那张饱受折磨的面孔上辨认出一些能让人折服的昔日风采。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她都快忘记他原来是什幺模样。

艾伦医生见无论什幺样的诚意都无法打动她,颓然垮下双肩。

“您何必如此狠心?他无论如何都是您的父亲。”

他是您的父亲。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甚至在医生拖着脚步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他临走前似乎仍不甘心,不断旁敲侧击地询问下一次来问诊的时间。

她想到那张信封,扬起嘴角得意一笑。

手指停落在男人紧闭的双眼上,像是蝴蝶在枯萎的花瓣上振动翅膀。她看见他稀落的睫毛随着指尖的触碰摇摇欲坠,在醒与不醒间徘徊片刻,再一次归于沉寂。

房间里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声交错。四周烛火燃烧隔绝出一个潮湿闷重的空间,她俯身将一侧脸颊贴近他藏在被子里的手臂,深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糅杂了鸦片与腐烂的血液的气味烙印在心底。

“母亲死了。卡佩罗先生死了。森管家与祖父也死去了。”

“父亲,我的父亲,为何活下来的是你。为何你还在这里?”

三个月后。一个盛夏的夜晚。

夜莺在枝头轻诉衷情,玫瑰与月遥相对望。年轻的管家敲响房门,来到窗边。

“将先生去世了。”

偷偷溜进房间的惨白月光与床上一个沉静的面孔不期而遇。他颀长的身影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犹带余温的祖母绿戒指,自下而上,套进她的指间。

“我奉献我的血,我的生命,我的责任,我的陪伴。我及我的子孙后代,永远为您擦亮灯台,照明前岸。天将破晓,我追随您的步伐,从此而往,从始而终,直到长夜漫漫。”

“Vein   and   Vine.”

新一天的钟声敲响了。

—————————

补完了重新发一下。这章实在太长了。

祷文选自pslam旧约诗篇、corinthians哥林多前书和John约翰福音——因为查的时候是英文,所以按自己平时的调调译了一下。有意思的是,我后面又找了中译和机翻作比较,发现和后者的相似度极其高......大概是因为这些原文词法句法都很简单,直译就已经非常优美古朴了。

猜你喜欢

隐欢(姑侄)
隐欢(姑侄)
已完结 孤羽

一句话简介:多年未曾归家的许清欢为了拆迁的事回了小镇,阴差阳错睡了自己的亲侄子。   *   和男友分手后,许清欢空窗期近半年,回到小镇,酒后遇到了眉目清秀的男孩。   她借着酒意撩拨对方,蛊惑对方开了房,上了床。   次日,酒醒后的许清欢落荒而逃,再见男孩是在哥嫂准备的接风宴上,那男孩敛眉喊了声:“小姑姑。”   许清欢脑子里有什幺东西在炸开,她突然想起来,他的名字还是她起的。   许砚书——   寓意好学多才。   *   所有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许砚书初见就知道那人是自己的亲姑姑,可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他了。   她蓄意勾引,引诱他开房。   她红唇柔软,喃喃喊着他老公。   他彻底沦陷了。   再见面是在家里的饭局上,他把人拦在外面,她翕动的红唇发出的声音清冷疏离,就好像他们从没有过肌肤之亲。   女非男处&姑侄乱伦&HE&先性后爱&1V1&年下(年龄差8岁)&男主成长型&没三观(道德感强的不建议观看)

【GB】X小姐的新郎(高H/虐男/调教/BDSM)
【GB】X小姐的新郎(高H/虐男/调教/BDSM)
已完结 吃肉多加辣

欢迎来到制爱婚介所,这是一家只招收女性会员的婚介所,我们会从挑选新郎候选人到婚礼现场洞房夜,全程为您提供定制服务哦,希望每位小姐都能购买到喜欢的定制新郎! 说是新郎啦,但是小姐买回去当性奴用也是没有问题的哦,我们只是为小姐提供定制过程中的仪式感~ 会写成单元的形式(毕竟我爱开坑不爱填坑,打个预防针)每个单元的女主是1v1或者1v2走高速公路不走剧情,应该正经剧情含量极低为了解释设定和脑洞,可能正文时不时会出现一长段说明、描述性文字,摆脱补药因为这个就弃文啊! 背景设定:1.女性掌权国家,男性被视为女人所有物。2.民风开放,性奴合法化,可一妻多夫多侍。3.男女生理结构同现实世界,特殊剧情下可能含有男生子、产乳等内容。4.为了写肉方便会有科幻/奇幻元素。

明星志愿(NPH)
明星志愿(NPH)
已完结 Samud

方若琦在被影帝王瑞恩忽悠进演艺圈后,开始了自己梦想的星途之旅,并且发现圈里男色众多,于是她先后上了不同类型的男人:放荡不羁的已婚制作人钱永富、温柔体贴的医生欧凯文、成为新锐导演的王瑞恩、闺蜜的男朋友高明权、神秘风流的天王黎华、心里有别人的大男孩歌手关古威,可能还有愤世嫉俗的童靖阳。。。《明星志愿二》同人文,女主在各色男人间周旋,以享受和利用为主,感情嘛每个人一丢丢~本文不涉及所谓三观,女主只是想享受满足欲望和征服男人的快感,怎幺开心、怎幺有利于自己怎幺来。前面几个攻略的比较简单,没玩过游戏的读者可以从32章开始看,后面故事性会强一些。

恶女游戏
恶女游戏
已完结 甜咖

周玉一觉穿越,穿到大雍王朝最下流的女人身上,还绑定了恶女游戏系统,系统要她替那些怕死怕疼的原恶女走完剧情,成功死遁。游戏通关后不止能回到现实还有十亿奖金和神秘大礼包。只是游戏出了点小意外,渣男们一个个都成了纯爱战神。周玉表示——纸片人而已。——游戏结束——恭喜玩家周玉通关恶女游戏。奖励神秘大礼包。大礼包抽取成功。奖励通关世界神秘男主n名,请玩家寻找男主,收集男主,并从男主们身上领取十亿奖励金。祝您游戏愉快。——————第一个世界:女尊世界的滥交女。你刚穿越便强奸了当朝三皇子……不是将来时,是正在进行时……你死后所有人都说不爱你。但大皇子家的餐桌永远多一副你的碗筷。前夫家里你们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所有和你有过瓜葛的男人,再也没有嫁过别人。第二个世界:灵异世界的恶毒继母。人鬼,母子,小妈文学,np。你嫁给了秃顶老男人,因为他有钱。秃顶老男人前妻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各有各的帅。你的秃顶老男人破产了。你原形毕露。你失手打死了继子。你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找不到糊口的工作。你决定去做探灵直播。探灵的地点由网友决定。这是你唯一的工作,你不能拒绝。然后网友们选到了你曾经住过的别墅。世界三:病弱的拜金女海王。又名《捞女的真爱》。你和男朋友在一起十年,从初中到大学毕业。你非常爱他。他的心里没有你,只有他不切实际的梦想。他想出道。想当歌手。想出名。但他没有那个能力,一直一事无成。你养着他,哄着他,安慰他,但他越来越暴躁。一个有钱小开想包养你很久了。这天你同意了,因为小开有个当明星的哥们。既然男朋友不能靠才华出道,你决定自己砸钱让他出道。你发现自己病了。不是什幺大病,但被你拖的越来越严重。医生说你的病能治,只是需要很多钱。但你的钱都是给男朋友出道用的。你没有治病。你反而变本加厉,勾引了越来越多的小开。你翻车了,但也病的快死了。被你骗身骗心骗感情的金主爸爸们集体傻眼了。到最后你都没能成功让你的男朋友出道,但只差最后一步。你给你的男朋友留了很多你写的歌。都是你们甜蜜的回忆。《简单爱》《当你》《第一次爱的人》《如愿》还有你写给他的《小情歌》等等,很多歌,首首经典。你还留给他足够他出道的财产。但是你没了。四:贵族学校的妖艳贱货。你是穿到某四文学的妖艳贱货。你对四个男主垂涎欲滴。你听说你看上的男人们都喜欢上了一个平民女。你要去霸凌她。你成功霸凌了平民学院最美丽的学霸。你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报复。就差死这一步了。然后你的任务快失败了。你发现你找错了女主。好在崩掉的剧情终于是圆回来了。五:沉迷男公关的黑帮情妇。你是被黑道老大包养的情妇。你偷偷包养了一个小白脸。你渣了小白脸。然后你发现小白脸管你惹不起的金主爸爸叫爹。亲生的那种。独苗。六:丈夫的纨绔弟弟。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恋爱脑。军阀时代,群雄割据。你爱你病弱的丈夫。但你的丈夫更爱他那不成器的弟弟。为了满足小叔子的挥霍无度,你只能……当你笑咪咪的坐在少帅怀里。接过他给你的一百块大洋时,你的小叔子推门而入。少帅献宝:“锦书,这是我新得的宠儿,怎幺样?长得不错吧?”你和你的小叔子面面相觑。七:贱妾她不守女德。你是即将被送人的贱妾。老头子弄死过十几个你这样的女人。你还是个颜狗。所以,你大着胆子强奸了你主人还未束冠且前途远大的小儿子。这个家里除了跟你不对付的主母,还有很多跟你不对付的姨娘们,她们的儿子你也没有放过。你还绑了她们观看,完事儿了还评价评价她们的儿子。你彻底成了京中知名变态。八:骗婚女同她骗身骗心又骗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同样轻车熟路。就是这次的男主们有点聪明,她的身体,有点好。吃不消。——————针对女尊世界做个回应。想法和作品是多元化的,我这本不是传统意义上女强玩弄男人的女尊文。另外说明一下:这本是快穿文,只是第一个世界的世界背景设置成了女尊背景。是那种女人和男人比例严重不平等的女尊背景,男人远远多于女人,懂的都懂。再说下人设:男人并不都是洁的。女主这边是现代穿越,虽然穿到女尊世界但思想还是现代人的思想,对古代的认知也来源于现代的影视剧。最后一句,如果不喜欢请点x,不用留言。